旨意還在念著,何一帖手裡的刀沒有停下。
傷號腿上的那塊爛肉被剜了下來,他才把刀擱下,擦了擦手,站在那裡把旨意聽完。
旨意里這一款說得很明白,往後傷兵的裹傷都要有個章程,叫隨軍的大夫給議出來,報到京里去。
邊上年輕一點的醫官聽完,湊過來說,何師傅,京里還開始管這個了?
何一帖沒有言語。
他治了三十年的傷了,從甘肅一路跟到了西邊,每一仗下來,這傷兵營的一大半傷兵都是他裹的,從前傷號爛了,人沒了也就是抬出去埋了,從來也沒人來問一句,這傷是怎麼裹的。
如今京里倒是要管了,他心裡也說不上高興,倒有幾分說不上來的彆扭,早些年要是能有個章程,有些人興許就不用被抬出去了。
醫官們都散了,三三兩兩的議論著,有的說京里怎麼想起來管傷號了,有人回他,這也算是個好事吧,從前沒人管的,治死治活的全在各人的手上。
何一帖沒有摻和,回到了自己的帳子裡頭。
大營這頭,城已經收回來了,張格爾還在逃,追剿也沒有停,傷兵營里舊傷沒好利索的還躺著,新傷又一個一個的被抬進來。
頭幾日,營盤裡抬進來一個傷號,河州來的,姓白,在家行三,十九歲,在前頭追剿的時候腿上挨了一刀。
刀口不深,抬下去裹的時候軍前的將士圖省事,拿生布一裹就完事了,還沒過幾日傷口就開始潰爛了,人燒得直說胡話。
抬到傷兵營的那日,人燒得滿臉通紅,牙關咬得死緊,擔架一放下,嘴裡還在不停地哼哼。
照著營里的老例,傷到了這一步,就得看各人的命了,燒能過去就能活,要是過不去那就是被抬出去的命了。
何一帖把人挪進了一頂單撥的帳子裡,把爛肉給他剜乾淨,剜的時候,白三是被活生生疼醒的,兩個人按著他,嘴裡還咬著一塊布,汗出得把身下的褥子都浸濕了。
何一帖又用燒酒給他洗了三遍,裹傷的布也是用滾水煮過的,日頭底下曬透了才用來裹傷,這一套弄好了又留下兩個人看著他,日夜守著,水不許斷。
守到第二夜的時候,守著的人急忙跑過來跟何一帖說,白三是燒得更厲害了,恐怕是要不行了。
何一帖過去看了看,說,守著。
那天夜裡,白三一聲一聲地喊著娘,喊到了後半夜,聲音才慢慢弱了下去。
守到第三日頭上,燒總算是退了下去,何一帖叫人熬了粥,熬得爛爛的。
白三睜開眼,頭一句問的就是他的腿還在不在。
「在。」何一帖說,「腿還在,你的命也還在。」
粥端了進來,白三捧著碗喝了兩口,眼圈紅了,說:「我晚上夢見我娘了。」
「等你養好了傷,就回去看她。」
過了兩日,伊犁將軍把各營的醫官都傳到了大帳里,旨意又叫人重新念了一遍,將軍說:「京里要個章程,我是個大老粗我不懂這些,這個章程該怎麼議,你們都說說。」
十來個醫官,各說各的法子,有說要用香灰糊的,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法子,准沒錯。
有說要用灶心土敷的,土能拔毒,還有說用鹽水洗的,拿馬齒莧搗了汁貼的,反正是誰也說不倒誰。
說香灰的和說鹽水的還頂了起來,你說我的治一個爛一個,我說你的治一個爛一個,將軍坐在上頭,眉頭皺了起來。
何一帖坐在末排,一直也沒有吭聲。
將軍點名問起了他:「何師傅,你怎麼不吭聲,你來說說看。」
他立起身來說:「我說不出什麼道理,還請各位跟我去見一個人。」
他把眾人領到了白三的帳子裡,白三這會兒正坐著喝粥呢,何一帖叫他把腿上的布解開,爛掉的地方已經開始收了口,長出了新肉。
「這個傷號抬進來的時候人已經燒得說胡話了,照例是該抬出去的。」何一帖說,「如今人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你們那些道理我說不明白,但是我知道照我這個法子裹得,活下來的傷兵要多得多。」
這一回,沒人頂了,白三就坐在那裡,活證要比什麼法子都來得硬。
「那就照你的法子議。」將軍開了口。
議章程的那天,將軍喊來書辦,何一帖說,書辦跟著記。
頭一條,裹傷的布,要先用滾水煮過,再在日頭底下曬透才行,生布不許直接上傷。
第二條,刀要在火上燒過了再用,爛肉也要剜乾淨,剜不淨往後還是要爛。
第三條,傷處要拿燒酒洗,洗透了才能再裹。
第四條,重傷的,發熱的要單撥帳子,日夜有人守著,水不許斷。
寫完這四條,何一帖又補了幾句口頭的,裹傷的手,下刀前要用涼下來的滾水洗乾淨才行,指甲縫裡不許有泥,剜下來的爛肉得拿出去埋了,不許擱在營里。
有個醫官問他,何師傅,你這些講究都是打哪兒學來的?
何一帖想了想說:「這裡哪一條都不是學來的,都是拿人換來的,就說煮布這一條,早年間好多傷號都傷得不重,就是都裹了生布,傷口爛了人也跟著沒了,打那起我才曉得這布要煮。」
旁的,也差不多都是一個來路。
跟著有人問,軍中的燒酒,想喝一口的難,哪有多的能用來洗傷的。
將軍在一旁聽到了,說:「這個不用你們愁,往後燒酒就照藥領,我來批條子。」
章程定了四條,書辦全部謄清,封好了摺子,跟著往東去的驛馬走了,報到了京里去。
章程現在各營傳開了,各營的醫官都到何一帖的帳子裡來,把四條學了回去,認字少的,就看,看明白了再走。
傳開的第三日,何一帖到別營去看傷號,撞見一個年輕的醫官,正要拿著生布給人裹傷。
他問:「煮過沒有?」
「柴火緊得很,煮布費事又費力,這個傷的又不重。」那個醫官說,「我們營里歷來都是這麼裹的,也沒見怎麼樣。」
「沒見怎麼樣?那你們營上個月抬出去幾個,你數過沒有?」
那醫官不言語了。
何一帖指著那個傷號說:「你看他的傷是不重,可要是爛了呢?章程上的四條規矩,不是寫出來糊牆的,都是拿人換回來的,他們在前面打仗撿回來的命,不能在我們手裡再送出去!」
從那個營里出來,他順著傷兵營盤挨頂帳子看了過去,要是有哪頂帳子裡的燈還亮著,他就進去看一眼。
帳子裡也還有傷號在等著他,爐上的鍋里還煮著明日要用的布,滾得正翻花。
他把袖子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