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穆彰阿到了津門。
他從淮安坐船過來,船到了天津,穆彰阿城也沒進,直奔驗局去了。
十月里的海口,風變得一日比一日硬。
驗局就在口內,棚子,檔架,秤,籌還都是四年前的舊物件,老書辦領著書辦、秤手、籌手在門口站成了一排,剛想要跪,穆彰阿就叫免了。
老書辦把名冊遞了上去,穆彰阿擺了擺手。
「檔架在哪裡?」
一船一檔,四年的檔碼了整整一個架子。
頭三日,穆彰阿哪兒也沒有去,就窩在局裡看著舊檔,一冊冊的抽出來看,看到了道光四年的一冊,那一檔里記了有一條船,海上擦了沙,米潮了,潮米另作了一檔,連當日的風都記在了上頭。
每一冊的末了,都有同一個畫押,他把有畫押的那一頁看了很久。
穆彰阿又翻出議敘的檔,問老書辦,局裡人都議敘過幾回?
老書辦回,兩回。
穆彰阿又問,局裡幾口秤,多少籌。
老書辦一樣一樣的報了出來,秤有幾口,籌有幾根,連唱籌的幾人,驗米的幾人,都叫什麼,多大年紀都報了出來。
穆彰阿又叫他把四年的總冊取來,一年多少船,多少石,逐年都看了下去。
天津的道府州縣來拜,他都擋了回去,說差事在口內,帶去的禮單也都叫長隨給退了回去。
他從淮安帶來的長隨看不懂,嘴裡念叨著,老爺從前管著全漕,現如今倒好了,日日看看人稱米。
「看米就是看漕。」穆彰阿說。
他就住在口內,夜裡漲潮,水聲一直在窗根底下響著。
有一日他問老書辦,這林大人先前在局裡,每日都在做些什麼?
老書辦回,林大人一般都是在口子上驗米。
第二日起,穆彰阿每日辰時到局,風雨不誤,糧船到了口內,他就站在口子上,看驗米,看唱籌,看立字據,看著水腳照數發下去,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還叫驗米的把簽子遞過來,他也有樣學樣的插了一簽,抽出來看了看簽子上帶出來的米,又遞了回去,還是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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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裡的人起先還提著心,私下裡在說,這位大人不是來查帳的吧。
後來眾人見他把檔全都翻完了,還是天天都過來,又在私下猜,莫不是要裁局?猜了幾日眾人又覺得,要是為了裁局也沒有天天站著看米的道理啊,慢慢的局裡人也都習慣了。
兩個多月里,糧船到了兩幫,穆彰阿每一幫都是從頭站到尾。
日子就這樣進了臘月。
年底的一幫兩船到了口內,這一幫裡頭有個老船主的舊船,九月里也來過天津。
臘月的北風硬得很,船在口外叫風頂了兩日,有兩條船的帆還讓風撕開了口子,才候著潮進了港。
開驗那一日,口子上一早就站滿了船主,燒著火盆,驗米的手都凍得通紅,年跟前的米誰都想著能早點驗完,早些回家。
老船主的船進港的時候,艙口上新釘的板子還是濕的,驗的那一艙,板子掀開,簽子抽了出來,米是潮的。
老書辦照著章程,讓把潮的先剔出來候著,再勘一勘,是海水濺的還是攙的水。
兩個書辦下了艙,挨著板子的米潮,裡頭的米還是乾的,邊上候驗的船主都在看著,有人低聲說,照著章程,潮米得剔出去另計,又有人說,年跟前,誰能經得起這麼一剔啊。
老船主的雙腿一軟,作揖作了一串,臘月的海上遇上了風,浪打到了艙口,這一艙的米,他一路捂都捂不過來,船又是條舊船,板子還是老船主在海上叫人現釘上去的,可那幾日的風是沒日沒夜的刮啊。
「潮米要是剔出去,老漢這趟的數就要缺了一塊,我這一家老小都指著這趟過年呢。」
老船主抬眼,才發現口子上站著的已經不是林大人了。
穆彰阿這一日原本在檔房裡,聽說驗出了潮米,就走了過來,他伸手進了米包,抓出一把捻了捻,米稍微有些粘手,捻開來還帶著些水氣。
他又抓了一把,叫老書辦也過來摸摸。
老書辦本來就是摸米出身,這米潮不潮他一摸就知道,他捧著那把米說,總歸是有些潮的。
「章程上是怎麼定的?」穆彰阿問。
「潮米剔出另計,不入正數,功照樣記。」老書辦把條文背了一遍。
「那你覺得。」穆彰阿說,「這米潮的重不重?」
老書辦捧著手裡的那幾粒米,回頭朝著檔架的方向望了望,沒有言語。
「我認為是潮的不重的。」穆彰阿把那把米撒回了包里,「要是潮的不重的話,就照正數收吧。」
老書辦張了張嘴,到底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回身叫來唱籌的差役,按正數唱報了。
老船主起先還怔在那裡,聽書辦說了兩聲照證書收,這才相信這是真的,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頭,這一船的數總算是不缺了。
發水腳的那一日,老船主的那一份,一個字兒也沒少,他捧著銀子又念叨了一路。
這一幫的米當日就驗完了,潮的那幾包跟著正數一塊兒裝了囤,裹在了干米中間,開春就要進到通州倉里去。
裝囤那一日,穆彰阿也在,他是親眼看著潮米入了囤,什麼也沒有說。
局裡的人都看著,老秤手還在跟人家嘀咕,潮的米裹在乾的中間,開春這一囤就要發熱,發熱了就要霉。
有人問那這怎麼辦,老秤手搖了搖頭,大人說了照正數收,那就照正數收了。
老船主出了口,見人就念叨,這個穆大人是個體恤人的大好人,別的船主聽著,心裡都活了一分。
往後的幾日裡,口子上驗完米不走的船主多了起來,都湊到書辦跟前,低聲遞話,問書辦這個米潮到幾分才算是重的。
老書辦那一日驗完米,回屋把章程又翻了出來,對著潮米那一條又默了一遍,字還是原來的老樣子,可人已經不是了。
第二日,他照舊驗米,簽子插到底,口子上遞來話的船主,他不去接話,也不去罵。
年跟前,穆彰阿讓長隨自己掏腰包,給局裡上下每一戶人家都送了兩斤肉。
穆彰阿還是照常到局裡,照常去看,照常不言語,他到局裡三個月了,公事上就說過一句話,潮的不重。
數日後,年底的這一幫的檔進了京。
驗局的檔原是入了戶部的架就完了,但這次英和翻完拿進了宮裡。
旻寧翻著檔,一船一檔,檔檔都是正數收訖。
「這一幫沒有潮米?」
「檔上沒有。」英和說。
「這臘月的海上,浪打艙口的事不是年年都有嘛。」
「是,年年都有。」英和說。
「如今局裡是誰在拿簽子?」
「聽說穆大人每日到局就站著,驗米的還是那幾個書辦。」英和說。
一幫船有幾十條,一艙潮米都沒有,改制四年了,檔上還從來沒有這麼幹淨過。
他把這一冊又拿了起來,翻到末了,畫押的地方是另一個押了。
旻寧把檔擱在案上,「叫通州倉再驗的時候,仔細些。」
英和忙應了聲是,捧著檔退了出去。
天津口內,局裡人都在說,這穆大人待人,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