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危山背後透出一線青灰色的光。宕泉河早已封凍。
河的一邊,是鳴沙山東麓的崖壁,上上下下鑿滿洞窟,一層疊著一層。
崖前不遠的河灘上拴著一溜馬,鼻孔里噴著白氣。幾個哥薩克裹著羊皮襖蹲在火堆邊,往手心裡哈氣。
崖腳下,一個洋人已經支起了三腳架,正等天光再亮一些。另一個洋人拉著皮尺,從這個窟口量到那個窟口,量一段,便低頭往本子上記一筆。
沙梁那頭,兩個人影慢慢走近。
走在前頭的是洋人的中國僕人,牽著一頭毛驢。驢背上坐著個矮小的道士,縮著脖子,一身灰布道袍沾滿了塵土。
是王道士。
七天前,這些洋人頭一回來到下寺。領頭的那個開口便是一口流利的官話,把王道士嚇了一跳。洋人說,想進那個洞看看。
王道士滿口答應,往懷裡一摸,又往袖筒里一摸,一拍腦門:
「哎呀,鑰匙落在城裡了。」
洋人等了七天,最後打發僕人進城,才把他請回來。
崖下早有一個洋人等著。那人比王道士高出一個頭,裹著一件皮大衣。
「道長一路辛苦。」他迎上前來,「鑰匙可帶來了?」
王道士從驢背上下來,抖了抖道袍上的土,從懷裡掏出一把鐵鑰匙。
「帶來了,帶來了。城裡有位施主家中有事,貧道耽擱了幾日,大人莫怪。」
洋人的目光在鑰匙上停了一下,側身讓出了路。
王道士點起一盞油燈,領著他沿崖腳往前走。
洋人走得不快,一路仰著頭看那些窟。
「道長可知道,這崖上的頭一個窟,是誰開的?」
王道士一愣。「老輩人說……是個和尚。」
「前秦建元二年,有個和尚叫樂僔,雲遊到這裡。傍晚時分,他看見對面山上金光萬道,像有千佛現身,便在這崖上鑿了第一個窟。」他抬手往東一指,「就是那座山。」
王道士順著他的手望過去。三危山黑黢黢的,山脊上那線青光正一點一點亮起來。
「後來的人越鑿越多。北邊窟里那塊唐碑上寫著,到武后的時候,這裡已有窟室一千餘龕。」
「那碑貧道曉得!」王道士忙說,「大人看過了?」
「看過了,還抄了一遍。」
洋人又問起城裡的白馬塔,說起法顯當年在敦煌等候乾糧、準備穿越沙漠的事。王道士聽見熟悉的地名,便插上一兩句;提到經書和年代,卻漸漸接不上話了。
「從前往天竺去的人,許多都要經過這裡。」洋人說。
王道士舉著燈,聽他把一個個名字說下去。燈油晃到了盞沿,他才把手放低些。
聽著聽著,他心裡卻咯噔一下。這一位爺,怕是沒那麼好糊弄。
兩人來到崖腳下的一座洞窟前。窟前立著一座木樓,窟門上掛著一把鐵鎖。王道士從懷裡摸出鑰匙,捅了好幾下,鎖才咔嗒一聲開了。
門軸吱呀一響。油燈的光晃過甬道兩壁,壁畫上的菩薩一個接一個地從黑暗裡浮出來,又沉回黑暗裡去。
沒走幾步,洋人腳下絆到了什麼。
他低頭看,甬道的牆根底下橫七豎八地堆著一捆一捆的東西,用粗布包著。他蹲下去,伸手要摸。
「哎哎哎,」王道士趕緊把燈移過來,「大人,莫動,莫動。」
「這些是什麼?」
王道士頓了一下。
「一些舊書捲軸。去年……有個洋……有位跟大人一樣的大人來看過,搬出來一些曬了曬。後來就沒顧上搬回去。」
「洋人?跟我一樣?是誰?」
「也不是跟您一樣,他不大說漢家話,都是帶來的人替他講。」王道士把燈往前送了送,「這洞原先是封著的。幾年前,貧道雇了個人在窟里抄經,那人拿芨芨草點菸鍋子,點完往牆縫裡一插,發覺煙直往裡頭走。後來把牆鑿開,才曉得還有這麼一間。」
他把燈舉高,往北壁上一照。
牆上有一個洞。
洞口不大,方方正正,下沿比人的膝蓋還高些。四邊是鑿開的茬口,碎泥皮還掛在上面。
「就是這兒了。」
洋人扶住洞沿,抬腿跨了上去。洞頂矮,他得弓著背。
燈光照進去的那一刻,他站住了。
洞裡不過一丈見方。三面牆從地面一直堆到他頭頂,滿滿當當全是包袱,一個壓著一個,一層疊著一層。中間只空出一道窄縫,勉強能蹲下一個人。
他在洞口站了很久。
「大人?」王道士在下面仰著頭在洞口叫他。
洋人這才回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道長,在我之前那個洋人,是不是帶走了一些?」
王道士把燈舉近了些:「帶走了一些。這裡邊兒,許多是佛經。」
洋人說:「我還是想看看,這裡面都有些什麼。」
王道士搓著手,猶豫了一會兒。
「看,是可以看。看完了,得原樣放回去。官府下過話,叫貧道就地封著。」
「我明白。不會叫道長為難。」
王道士看了看外頭的木樓,嘆了口氣。
「之前那位洋大人,也覺著這些舊東西稀罕,走的時候給廟裡布施了銀兩。貧道才把外頭那座樓修齊整。這裡風沙大,修一處,壞一處。總得有人來燒香,廟才能撐下去。」
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窟外。
這些東西,原來是可以拿錢買的。找這個道士就行——也只能找他。他原先只想著進來翻書。現在看來,道士願意談的,還有別的事。
「那是自然修繕的事,我們可以再商量。」
「大人要看,貧道就在外頭守著。燈油不夠了,您招呼我一聲就成。」
洋人接過燈,在那道窄縫裡蹲下來,解開了第一個包袱。
最外面那捲紙已經發脆。他把燈移遠一點,托住捲軸兩端,慢慢展開。王道士還在洞口說著什麼,他低著頭,沒有應聲。
那一年,他二十九歲。
他後來在這間洞窟里蹲了將近三個星期,借著燈光,一包接一包地查閱。
後來,他帶著挑出來的幾千件寫本,離開了敦煌。
很多年以後,人們說起他,有的稱他為學者,有的稱他為盜賊。
這個人名叫保羅·佩里歐(Paul Pelliot),是個法國人。
在中國,人們叫他伯希和。
而他的故事,要從十年前,一列開往勒芒的火車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