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11月11日。
連日來,勒芒第31炮兵團的佩克桑兵營陸續迎來一批又一批新兵。
早晨的霧還沒散,兵營門口已經聚起十幾個年輕人。有人提皮箱,有人背著繩子捆好的包袱,穿什麼的都有。保羅站在隊伍中間,凍得直縮脖子。他把皮箱換到左手,摸出里懷兜里的入伍通知,往前探頭,想看看還要等多久。
一個留著一臉大鬍子的炮兵下士從門房走出來,拿著名單逐一核對新兵的姓名。
輪到保羅時,下士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文件,用鉛筆在名單上畫了一道,朝院內揚了揚下巴。
「進去。到那邊集合。」
保羅提起皮箱,穿過營門,循著一陣口令聲向遠處望去。
營區另一側的操練場上,一隊炮兵正在訓練。幾匹馬套著挽具,牽引著火炮和前車緩緩轉向。士兵們圍著火炮奔走,在軍官的命令下調整位置。
一個年輕軍官騎著馬,立在隊伍前方。
他身穿深藍色軍服,腰間佩著軍刀,正俯下身與一名下士說話。
下士聽完,立即跑向火炮另一側。軍官抬起馬鞭指了指前車的方向,隨即提高聲音,發出一串簡短的命令。
保羅停住了腳步。
儘管隔著大半個操練場,他仍然一眼認出了那個身影。
是路易,他的哥哥。
路易策馬繞行靠近炮組,觀察士兵們檢查挽具的動作,神情嚴肅。
路易比他大三歲,進了巴黎綜合理工以後,在飯桌上沒少拿弟弟這個文科生開玩笑。小時候闖禍,兩人原本也有一份;路易總能先把自己摘出去,留下保羅挨訓。
眼前這個連下士都不敢怠慢的少尉,讓保羅一時有些不習慣。
「喂!你!」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呵斥。
保羅轉過頭。剛才負責點名的下士正站在院子中央,皺著眉頭看他。
「我讓你到那邊集合。你在看什麼?」
保羅沒有回答。
他最後朝操練場望了一眼。
路易恰好轉過身,似乎正朝兵營大門的方向看來。兩人的視線隔著院子短暫地交會。
保羅本能地想抬起手。
路易卻沒有任何表示。他只看了弟弟一眼,便轉身繼續指揮訓練,仿佛剛剛經過營門的不過是又一名素不相識的新兵。
保羅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來。
「誒!聽見沒有?」下士問。
「聽見了。」
「聽見了就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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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提起皮箱,朝新兵集合的地方走去。
新兵們在院子一側排成兩列。幾個年輕人還在互相推搡,試圖弄清楚自己究竟該站在哪一排。一名軍士拿著名單站在他們面前,旁邊的下士不時伸手調整隊伍的位置。
「靠攏!別站得跟娘們兒逛百貨公司似的!」
軍士開始點名。
每念出一個名字,便有人高聲回答「到!」。有的人聲音太小,被要求重新回答;有的人沒聽清自己的名字,遲疑了一瞬,也招來一頓呵斥。
輪到保羅時,軍士停頓了一下。
「佩里歐,保羅·歐仁!」
「到。」
「職業?」
「東方學......」
軍士抬起頭。
「什麼?」
「東方學。我主要研究亞洲的語言和文學,文獻,人文地理。」
「學生?」
「是,不過我已經——」
軍士低下頭,在名單上寫了兩個字——學生。
保羅張了張嘴,還是把解釋咽了回去。他的中文文憑已經拿到了,老師也提過印度支那可能要人。可那畢竟還沒有準信。
點名結束後,軍士宣布了幾條規定:
未經許可不得離開兵營,
必須服從軍官與士官的命令,
聽到集合號立即到指定地點報到。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將接受隊列、軍事紀律以及炮兵和軍馬相關的訓練。
「你們以前在家裡做什麼,我不管。」軍士合上名單,「從今天開始,你們是第31炮兵團的士兵。在這裡,命令就是命令。聽明白了嗎?」
隊伍里響起一陣參差不齊的回答。
「聽明白了……」
「我聽不見!」
「聽明白了!」
「很好。」
點過名,他們又去領被服。桌上堆著軍服、軍帽、皮帶和靴子。保羅領到自己的那一份,把褲子提起來看了看:深藍色呢料,兩側各綴著兩道紅條。
「可以試穿嗎?哪裡有試衣間?」
負責發放被服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沒有試衣間。這些衣服是按照你們體檢的尺碼安排的。你要是想試就在這兒直接試。」
保羅看看四周,到底沒敢當眾脫衣服。他低頭去挪腳邊的皮箱,發衣服的士兵順手幫了一把,箱子剛離地,又放了回去。
「老天,你這裡面裝的什麼這麼沉?」
「我帶了不少書。」
「書?」士兵揉了揉手腕,「你是開書店的嗎?」
保羅沒多做解釋,低頭把衣服疊好,抱在手臂上向對面道謝。
不久之後,下士帶著他們穿過院子,朝營區另一側走去。
保羅回頭望了一眼操練場。
火炮已經停下,路易也不見了蹤影。只有幾名士兵仍在整理車輛,地面上留著馬蹄和車輪碾出的痕跡。
「佩里歐!」
「到!」
「跟上。」
他們繞過主樓,沿著一條鋪著碎石的小路向前走。
遠處出現了一排低矮的紅磚平房,兩側開著間距規整的窗戶,幾座煙囪正向灰白色的天空吐出淡淡的煙,灰色屋頂上聳起幾座通風用的小閣樓。
「到了。」下士說道,「以後你們就住這裡。」
保羅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左手提著皮箱,右臂抱著剛領到的軍服和毯子,一雙新軍靴用鞋帶拴在一起掛在手腕上。一路走來,那兩隻靴子不停地撞他的膝蓋。
到了門口,他想騰出一隻手推門。手腕一轉,兩隻靴子便滑了下去,砸在門檻上。他彎腰去撿,懷裡的軍毯又跟著往下滑。
「佩里歐!你打算在門口過夜嗎?」
「馬上!」
保羅用下巴壓住毯子,把靴子重新掛回手腕,用肩膀頂開了木門。
一股混雜著潮濕羊毛、皮革、鞋油和汗味的熱氣迎面撲來。
屋裡比外面暖和,氣味卻更重。保羅停在門口,讓迎面出來的人先過。
幾十張窄鐵床沿兩面牆排開,中間一條通道,直通房間盡頭。道上另擺著幾張長桌,士兵坐滿兩邊,端著飯盒、擦著皮帶,說話時得從別人的胳膊肘底下找地方擱手。
灰色軍毯被折成大小近乎一致的方塊,枕頭擱在床頭,床下塞著皮靴、行李箱和裝滿零碎物件的木匣。深藍色軍服與皮帶掛在牆邊的木鉤上,軍帽整齊地擺在上方的架子上。
屋頂下裸露著一道道粗大的木樑。中央的鐵爐燒得正旺,爐膛里偶爾傳出木柴爆裂的聲響,煙囪筆直地伸向屋頂。
靠近爐子的床位暖和些,遠處窗下的士兵卻不得不把毯子裹得更緊。
屋裡有人坐在床沿擦拭皮靴,有人俯身整理行囊,也有人伏在膝頭用鉛筆寫信。交談聲、咳嗽聲、靴跟敲擊地板的聲音彼此交疊。偶爾有人爆發出一陣粗魯的大笑,隨即又被另一頭不耐煩的呵斥壓下去。
每個人分得的私人領地,不過是一張鐵床、一隻箱子,以及床頭牆上幾寸寬的地方。
保羅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那一大堆東西,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佩里歐!左邊第三張!」
他在指定的床位前停下,先把皮箱放到地上,再將軍服和毯子堆到床上。鐵床架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聲細小的咿呀。
他的床位離火爐不算近。頭頂上還有個用來通風的小窗戶。
這個冬天估計要挨凍了。
「你靴子快掉地上了。」
旁邊突然有人說話。
保羅轉過頭。
隔壁床的士兵正坐在床沿,手裡拿著一隻擦到一半的皮靴,一直在看他。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手掌粗大,臉頰凍得發紅。軍服洗得發舊,領口卻收拾得很整齊。
保羅把靴子摘下來,擱在床邊。
那人放下靴子,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皮埃爾·勒戈夫。你怎麼稱呼?」
「保羅·佩里歐。」
「佩里歐?」皮埃爾略微想了一下,「路易·佩里歐少尉,是你的親戚嗎?」
「對,是我哥哥。」
「哦——」
「怎麼了?」保羅問。
皮埃爾被問得一時語塞,只好聳了聳肩。
「沒什麼。我們這幾個鄰床的,還是頭一回碰見巴黎人。」
「你呢?」保羅說,「布列塔尼人?」
皮埃爾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的口音很重嗎?」
「不算重。不過有些詞的發音能聽出來。你在家裡說布列塔尼語?」
皮埃爾又看了他一會兒,像是還在琢磨這究竟是不是在取笑自己。
「你會說布列塔尼語?」
「不會。」保羅想了想,「不能算會。」
他俯下身,解開皮箱上的搭扣掀開箱子的上蓋,皮埃爾抻著脖子看過去——箱子裡有幾件疊好的衣服、一雙備用皮鞋、幾樣洗漱用品,剩下大半空間,全被厚厚薄薄的書占滿了。
「老天爺。你開書店的?」
「你是今天第二個說這話的人。」
保羅把最上面那本薄薄的線裝書取出來,擱在床頭——正是他原本打算在火車上讀完的《大唐西域記》。
皮埃爾看著封面上的方塊字:「這是什麼文字?」
「中文。」
「你看得懂?」
「嗯。」
皮埃爾露出懷疑的表情。
「那他們的字母有多少個?」
「他們不用字母。」
「那怎麼寫字?」
保羅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他低頭看了看書,又看了看皮埃爾。
「這個問題恐怕要花些時間才能解釋清楚。」
「那算了。」
皮埃爾重新拿起皮靴。過了一會兒,他頭也不抬地問:
「你們這種高學歷的,只待一年吧?」
「大概是。」
「沒這種文憑,我們得待三年。」
「那你還需要多久?」
「還有一年半吧,很快就結束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手裡的刷子也沒停。保羅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便把剩下的幾本書碼在床頭,開始整理被服。
「喂,巴黎人!」
說話的是個黑頭髮的瘦高個兒,眉毛很濃,嗓門比屋裡任何人都大。他也不等回答,直接從自己床上翻過來,一屁股坐在保羅的床尾。鐵床架又咿呀了一聲。
「別理他。」皮埃爾頭也不抬,「這傢伙自來熟。」
「那是因為我有禮貌。」瘦高個兒把手伸過來,「馬里於斯·吉拉爾。你是少尉的弟弟,對吧?剛才我都聽見了。」
「保羅·佩里歐。」
保羅握了握他的手,打量了他一會兒。
「你是馬賽人?」
馬里於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尼斯!」他站起來,又坐下,「尼斯!你們北方人就是這樣,過了里昂,就全是馬賽。」
皮埃爾在旁邊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麼,尼斯人和馬賽人有什麼區別呢?」斜對面有人懶洋洋地問。
那人仰面躺在床上,軍帽扣在臉上,兩隻腳交疊著搭在床尾的鐵欄杆上。他身上的軍服比皮埃爾的還要舊,袖口已經磨得發亮。
「區別就是......」他自問自答,「尼斯人面兒上不敢得罪馬賽人,只能在背地裡損幾句。」
「加斯東,你閉嘴。」
「加斯東·莫羅。」皮埃爾對保羅說,「二年兵。薩爾特人,家就在勒芒城外。」
加斯東沒有把帽子拿下來,只抬起一隻手,在半空中晃了晃,算是打過招呼。
靠窗的那張床上,一個一直沒吭聲的年輕人這時才挪了過來。他個子不高,圓臉,頭髮剃得很短,兩隻耳朵凍得通紅,目光落在床頭那本書上。
「這是于勒。」皮埃爾說,「也是勒芒本地人。」
「于勒·舍瓦利耶。你好。」年輕人說,聲音很輕。他指了指那本書,「這是中國的書?」
「是。」
「我表哥在印度支那當兵。海軍陸戰隊。他之前往家裡寄過一些扇子,上面跟你書上的差不多。」
「安南人也用漢字,只是念法跟中國人不一樣。就好比……」
他看見于勒茫然的表情,停了下來。
「就好比拉丁文。」他換了個說法,「義大利人和法國人都會念,但念出來不一樣。」
于勒點點頭,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他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你能把我的名字寫成那種字嗎?」
保羅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半截鉛筆,又從箱子裡抽出一張紙,翻到背面。他想了想,寫下兩個字,遞給于勒。
于勒雙手接過去,捧在眼前。
「這念什麼?」
「儒勒。」保羅指著第一個字,「這個字的意思是讀書人。」
「讀書人?」于勒的臉一下子更紅了。
「我的呢?我的呢?」馬里於斯立即湊了過來,「馬里於斯,寫我的!」
保羅接過紙的另一角,寫了四個字。
「第一個字是什麼意思?」
「馬的意思。」
「馬?」
屋裡靜了一秒鐘。
「那你算是來對地方了。咱們這兒的馬可有的是。」帽子底下的加斯東說。
周圍幾張床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馬里於斯漲紅了臉,要去掀加斯東的帽子,被加斯東一腳踹回了床沿上。
笑聲漸漸平息下去。加斯東終於把帽子從臉上拿了下來,坐起身,從床底摸出一隻扁圓的鐵皮盒朝保羅扔了過去。
保羅手忙腳亂地接住。
「吶,中國佬。給你鞋油。」加斯東說,「明天早上點名要查靴子。新靴子不上油,下士會讓你拿舌頭去舔。」
保羅心裡咯噔一下。
外號還真來得快。不過保羅琢磨了一下,「中國佬」似乎也不難聽。
「下士,真的會讓人舔鞋?」
「對,從上到下,鞋底都舔。你不信試試?」
保羅愣了一下,便立刻把一隻新軍靴擱在膝頭,打開鐵盒。他用兩根手指摳出一大塊鞋油,從鞋幫抹到鞋頭,又從鞋頭抹到鞋底,抹得又厚又勻,連鞋底的釘子縫裡都沒有放過。然後他拿起刷子,用盡全力來回猛刷。
靴子沒有亮起來。
它變得越來越灰,越來越花。
于勒坐在一旁看著,手一直按在剛才保羅給他的紙條上。
保羅停下來,舉起靴子,對著爐火的光端詳了一會兒,又更用力地刷了起來。
皮埃爾放下手裡的皮靴,認真看了他一眼。
「佩里歐。」
「什麼?」
「你以前在家裡是不是從來不用自己擦鞋?」
保羅愣了一下。
「當然擦過。」
「那就好。」
皮埃爾重新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補充了一句:
「一會兒熄燈前還有點名檢查,明早還得早起。估計你今天累壞了。」
屋子另一端突然響起一陣喧鬧。幾個士兵圍著桌子爭論起來,一個人提高嗓門,引來一陣鬨笑。這群人在玩塔羅牌,有人開始唱歌,另外兩個人用靴跟在地板上打著節拍。
保羅抬起頭,等了一會兒。歌聲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這裡每天都這樣?」
皮埃爾聳了聳肩。
「今天還算安靜。」
「立正!」
門口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歌聲戛然而止。鐵床架吱呀亂響,靴跟紛紛碰在一起。保羅跟著站起,膝蓋撞上床沿,悶哼了一聲。
路易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值勤的下士。
他沿著中間的通道慢慢往裡走,目光掃過一張張床鋪,偶爾停下來,用馬鞭的末端撥一撥疊得不夠方正的毯子。被他停在面前的士兵挺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在保羅的床前停下。
保羅看著前方。
路易的視線落在床頭那幾本書上。
「書不許擺在床上。」
「是。」
保羅彎腰把書一本本放回箱子,合上箱蓋,去扣那隻搭扣。搭扣又卡住了。他稍一用力,它反而偏到了一邊。
屋裡很靜。
路易看了一秒鐘,俯下身,按住箱蓋邊緣輕輕一壓,再將搭扣往外一撥,咔吧一聲,箱子又鎖住了。
路易直起身:「十一點熄燈。熄燈以後不許點蠟燭,兵舍里也不許吸菸。」他看了看爐子旁邊還沒散淨的煙,「下回我再看見菸頭,你們全都出去跑十公里再回來睡覺!」
說完,他便繼續朝里走去,檢查其他士兵的內務。
十幾分鐘後,路易帶著人揚長而去。
哥哥在軍營里是上級,這他知道。可連多看自己一眼都不肯,未免也太像個少尉了。保羅把靴子拎到膝頭,接著刷。
路易一走,屋裡漸漸又吵起來。剛才打牌的人重新坐下,一直玩到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