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朗貝爾把新兵們帶到了操練場。
場邊停著幾輛炮兵前車,車轅朝天支著。旁邊的木樁上拴著十幾匹馬,背上冒著白氣,有一匹正用前蹄一下一下地刨地,已經刨出了一個小坑。
朗貝爾讓眾人圍成半圈,叫一個下士把挽具往馬身上套。下士手上一刻不停,朗貝爾就背著手在旁邊報名字,報得比下士的手還快:
「頸圈。胸帶。背帶。肚帶。後鞦。牽引索。掛鉤——看清楚了,這個扣子扣在這裡,不是那裡。」
下士三兩下套好,又三兩下拆了下來,前後加起來不到一支煙的工夫。
保羅盯著地上那一攤東西。
長短皮帶纏在一起,中間夾著銅扣和鐵環。保羅蹲下去,想從中認出朗貝爾剛報過的幾個名字。
朗貝爾從地上拎起一根皮帶。
「這是什麼?」
沒人吭聲。
「胸帶!記住了!」
他又拎起一根。
「這個呢?」
還是沒人吭聲。
「你們耳朵里塞馬糞了?」
保羅忍不住舉了手。聽不懂就問,這是他在學校里養了十幾年的老習慣。
「中士,能不能再演示一遍?只看一遍,誰也記不住。」
隊伍里有人輕輕吸了口涼氣。
朗貝爾轉過頭來,看了他一會兒。
「佩里歐。」
「到!」
「出列。」
保羅走上前去。朗貝爾彎腰把地上那堆東西一把撈起來,一股腦兒全塞進他懷裡。挽具比看上去沉得多,壓得他往後踉蹌了半步,一隻銅扣正好磕在他下巴上。
「給那匹灰馬套上。套一遍就記住了。」
保羅抱著那一大抱皮帶,扭頭去看那匹灰馬。
是白龍。
白龍正埋頭嚼草。保羅把草料槽往旁邊挪了半尺,它才抬起頭,嘴角還掛著兩根乾草。
他先挑出頸圈。這個他認得。他把頸圈舉起來,往馬頭上套。
白龍脖子一擰,躲開了。
「別動。」保羅小聲說,「給點面子。」
白龍沒給。
第二回,它乾脆原地轉了半圈,拿屁股對著他。
身後有人笑出了聲。保羅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馬里於斯。
他繞到前頭,一手攬住馬脖子,一手把頸圈往上一兜,總算套了進去。接下來是胸帶。他在懷裡那堆皮帶里翻了半天,挑出一根看著像的,開始找它的扣眼。
朗貝爾走過來,只看了一眼。
「停。」
保羅抬起頭。
「頸圈套反了。」
「……什麼?」
「反了!」
朗貝爾一把抓住頸圈,三下兩下卸下來,翻了個面,又給白龍套了回去。然後他用指節敲了敲頸圈內側。那裡縫著一層鼓鼓囊囊的軟墊,裡頭塞的是馬鬃。
「軟墊貼著馬脖子。」朗貝爾敲了敲頸圈內側,「你把硬皮子朝里套,拉出去半個鐘頭就能磨破皮。到時候這副挽具,你替它套?」
保羅看著那層軟墊。剛才他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愣沒看出里外。
「重新來。」
等他把一整套挽具套上白龍,又被朗貝爾挑出三處毛病,再一處一處改好,別人早就散開練別的去了。
場地另一頭,埃德蒙那幾個人正圍著一輛前車。
那串名稱,埃德蒙幾乎全記住了。他指著馬身上的皮帶,給旁邊兩個人講哪裡受力、哪裡固定,還用手在空中比出牽引索的方向。
跟在他旁邊的兩個也不差。一個叫勒內,一個叫阿希爾。三個人都是巴黎綜合理工的同學,一起分到了第三十一炮兵團,從進營第一天起就沒分開過。
保羅站在白龍身邊,一邊解一根擰住了的肚帶,一邊聽他們說話。
他聽得懂。力的分解,斜面,摩擦,這些他在中學裡都學過,考試分數也不難看。可聽得懂是一回事,搶在別人前頭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朗貝爾踱了過去。
「中士,」埃德蒙笑著問,「牽引索和地面的夾角,是不是越小越好?夾角小,往前的分力就大,馬就省勁。」
這個問題的答案,保羅知道。他敢打賭,埃德蒙自己也知道。
朗貝爾看了他一眼。
「書上是這麼說。」
「那實際上呢?」
「實際上,」朗貝爾拍了拍前車的車輪,「得看路。在碎石路上,你說得對。到了爛泥地里,輪子陷下去半尺,夾角壓得太低,馬就跟拽犁一樣,越拽越往下陷。」
「那該多高合適?」阿希爾馬上接過話頭,「有沒有一個經驗數字?」
「有。」朗貝爾說,「馭手的屁股。屁股底下覺出馬開始發沉,就是不合適了。」
三個人都笑了起來。朗貝爾的嘴角也往上動了一下。
朗貝爾靠著車輪,講起去年秋天一個炮兵連陷在薩爾特河邊的事。勒內拿本子記,阿希爾問最後怎麼拖出來,埃德蒙接著問借來的牛套在了哪裡。那頭越聊越熱鬧,保羅這邊的肚帶還沒有解開。
保羅低下頭,接著解他的肚帶。
這一套,他太熟了。
明知道答案,還要舉手問一個問題。問題本身不要緊,要緊的是讓老師記住你的名字。他在中學的時候也幹過,幹得比他們還漂亮。
只不過從前舉手的人是他。
肚帶終於解開了。白龍打了個響鼻,一口熱氣全噴在了他的後脖頸上。
下午學馭車。
野戰炮兵的炮車跟尋常馬車不一樣,沒有車夫坐的位子。一門炮連著前車,前頭套六匹馬,兩匹一對,前後三對。馭手騎在每對左邊那匹上,右邊那匹沒人騎,靠他一隻手牽著韁繩管著。三個馭手、六匹馬,得像一個人那樣走,後頭那門炮才跟得上。
保羅原本覺得,這事難不倒他。騎馬他在行,朗貝爾自己親眼看見了的。
上了馬才知道,壓根不是一回事。
自己騎的馬顧住了,右邊那匹又會落下;兩匹都帶穩,前後的距離又不對。牽引索一時松得拖地,一時繃得筆直,旁邊的人稍一變速,他就得重新調整。
第一次繞場邊的木樁,他轉彎轉晚了。
白龍已經拐過去了,右邊那匹栗色馬還直愣愣地往前走。兩匹馬越挨越近,栗色馬的肩膀差點撞上白龍的脖子。白龍把耳朵往後一抿,齜起了牙。
「韁繩!佩里歐!你那隻右手是擺設嗎?」
朗貝爾在後頭大吼。
保羅趕緊把右手一收。
這一收收得太狠。栗色馬一下子剎住了,連帶著白龍也停了下來。後頭那對馬差點一頭撞上來,騎在上面的皮埃爾死命勒住韁繩,嘴裡蹦出一句布列塔尼土話。整隊人馬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停!都給我停下!」
朗貝爾打馬過來,在保羅跟前勒住。
「佩里歐!」
「到!」
「你在幹什麼?」
「騎馬,中士。」
「幾匹?」
「……兩匹。」
「那你為什麼只管一匹?」
保羅張了張嘴。
他很想說,自己又沒長四隻手。
可一看朗貝爾那張醬紫色的臉,他還是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重來!」
第二次好了一點。
第三次,他記著教訓,提前收了右韁,結果收早了,兩匹馬拐得太急,牽引索差點絆住栗色馬的前腿。
第四次,他總算把這一對馬穩穩噹噹地帶過了木樁。
朗貝爾一個字也沒夸。
「下一組!」
保羅從馬背上溜下來,兩條胳膊酸得發抖,抬手擦汗,都抬不到腦門。
一抬頭,正看見埃德蒙在場地那一頭。
埃德蒙的騎術,保羅那天在馬場上見識過,膝蓋夾得死緊,算不上好。可他學東西快。看了兩組人轉彎,他就琢磨出了門道:離木樁還有三個馬身就開始收右韁。他那一對馬轉過去的時候,前後的間距分毫不差。
朗貝爾點了點頭。
就點了一下。
保羅盯著那一下,覺得比挨一頓罵還難受。
訓練結束的時候,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聽見「馬」這個字了。
可朗貝爾偏偏又把他們趕回了馬廄。
「下面學看馬蹄。」
保羅長長地嘆了口氣。嘆到一半,被朗貝爾一眼瞪了回去。
接下來的兩天,保羅覺得自己天天都在考試,考來考去只有一門功課:馬。
早上看蹄子。出操前查挽具。回來以後刷毛、擦汗、摳蹄底,翻開鬃毛看看有沒有被挽具磨破皮。馬吃了多少,喝了多少,拉了多少,拉出來的是稀是干,全得心裡有數。走路瘸沒瘸,哪怕只瘸一點點,也得看出來。
朗貝爾還要他們學會看一匹馬是不是發燒了。
「先摸耳朵,記住平常是什麼溫度!」朗貝爾指著一匹馬,「再看眼睛、鼻孔,瞧它有沒有精神,肯不肯吃東西。覺著不對就報,別等它站不住了才來叫獸醫。」
保羅伸手去摸。
那匹馬把耳朵往後一折,從鼻孔里噴出一股氣,明擺著不樂意讓人這麼擺弄。
保羅把手縮回來,想了想。
「它看起來挺健康的,中士。」
「廢話!」朗貝爾瞪了他一眼,「我是要你們知道,它要是不健康了,該怎麼看出來!」
說完,他從馬蹄發炎、腸絞痛、鞍傷、蹄鐵鬆脫,一直講到吃了發霉的草料拉稀。每一樣都要講清楚是什麼樣子、怎麼處置、什麼時候該去叫獸醫。
保羅聽著聽著,腦袋嗡嗡響。
他在文森騎術學校學了七年騎馬,從來沒操心過這些。那裡有馬夫。騎完一圈,他把韁繩往馬夫手裡一遞,去更衣室換了衣服,坐馬車回家吃晚飯。至於那匹馬後來去了哪兒,誰給它刷毛,誰給它摳蹄子,他連想都沒想過。
現在馬夫就是他。
偏偏今天刷乾淨了,明早它又能滾一身泥,蹄子裡照樣塞滿馬糞。
就像西西弗斯推石頭。只不過他推的是馬糞車。
馬廄里的事還沒理順,課堂上的東西又一天比一天難。
頭兩天講火炮的構造,炮閂、炮膛、膛線,保羅還跟得上。第三天講彈藥,榴彈、榴霰彈、引信,他開始覺得吃力。到了第四天,教官在黑板上畫了一條彎彎的彈道,寫下初速、射角、距離,讓大家算引信該定幾秒。
埃德蒙幾乎是一抬頭就寫出了答案。勒內和阿希爾只比他慢一兩步。
保羅還在紙上一行一行地算,算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用錯了公式。塗掉重來,教官已經擦了黑板,開始講下一題。
他捏著鉛筆,盯著紙上那個沒人要了的數字,半天沒動。
從小到大,他在學校里一直是那個第一個舉手的人。別人題目做不出來,是來問他的。東方語言學校的教授們說起他,都是「那個佩里歐」,有新的研究要人幫忙,頭一個想到的也是他。
更要命的是,埃德蒙也看出來了。下課經過保羅的桌子,他往那張塗得亂七八糟的紙上瞥了一眼,很有禮貌地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保羅寧可他說點什麼。
這三個人很快有了個外號,叫「小巴黎」,是馬里於斯起的。他們吃飯坐一桌,操練湊在一排,三句話不離學校、名次和將來授銜以後分到哪個團。
保羅對這個外號很有意見。他是土生土長的巴黎人,「小巴黎」三個字一叫出來,好像全巴黎人都是這副德行。
可他更不痛快的是另一件事:人家壓根兒沒把他算進去。
馬里於斯聽完他的抱怨,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中國佬。沒人會把你跟他們搞混的。」
保羅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句話算是安慰,還是又挨了一刀。
比這些更叫保羅受不了的,是他已經整整四天沒正經讀過一頁書了。
早上起床號一響,連繫鞋帶的工夫都得搶。白天在操場和馬廄之間來回跑。午飯以後能歇一會兒,可他剛把書從箱子裡抽出來,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集合號就響了。
晚上就更別提了。
馬里於斯唱來唱去就那三首小調,第三首記不住第二段詞,每回都得從頭唱。加斯東總能湊齊一桌牌,輸了的人吵,贏了的人更吵。再夾上咖啡館女招待和村里神父的笑話,保羅眼睛盯著書,一晚上聽進去的卻全是這些。
他也把書拿到爐子邊讀過。那裡有人烤襪子,有人烤麵包,還有人往火里扔栗子,啪地炸開一顆,半屋子人都笑了。
他只好等熄燈。
可熄燈以後,又不許點蠟燭。
有一天夜裡,他實在忍不住了,偷偷把《大唐西域記》從箱子裡摸出來,舉到頭頂那扇通風小窗底下,借著一點月光看。
那點光在紙上,字都是虛的。他讀不到半頁,眼眶就酸得發脹,連「屈支國」的「屈」都看成了「屆」。
他只好把書塞回箱子裡。
保羅仰面躺著,望著黑黑的屋樑。
他想起東方語言學校的閱覽室。冬天下午,爐子燒得暖,翻完一頁書,偶爾能聽見老管理員咳嗽一聲。
他甚至懷念起那些又長又悶的講座來。至少在講座上,他可以坐在最後一排,一邊聽,一邊把自己的書攤在膝蓋上看。
想到這裡,他翻了個身。
對床的加斯東準時打起了呼嚕。
保羅一把把毯子蒙到了頭上。
不行。
再這樣下去,他非瘋了不可。
他得去找路易。
第二天下午操練一結束,保羅總算找到了機會。
路易在營部二樓一間小辦公室里。桌上攤著幾張表格,旁邊壓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野戰炮兵操典》。他正低著頭,一筆一筆地往表格里填數字。
保羅在門口站定,敲了敲敞著的門板。
「報告。」
「進來。」
路易頭也沒抬。
「少尉,我想跟您談談……訓練的事。」
「對訓練安排有意見,先找你的軍士報告。」
「路易。」
筆尖停了一下。
「佩里歐。」
路易還是沒抬頭,只是把這幾個字念得一字一頓。
保羅嘆了口氣。
「好吧。少尉先生。」
路易這才擱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說吧。」
「我已經四天沒好好看書了。白天訓練,午後剛坐下就吹號,晚上兵舍里又吵得跟中央市場一樣。」
「所以?」
「所以我想找個地方看書。」
「休息時間可以看。」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哪兒都沒有能看書的地方!」
路易上上下下打量了弟弟一會兒。
「這不是抱怨。」
「那是什麼?」
「我手裡還有工作,不能一直這麼放著。」
路易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工作?」
「印度支那那邊還沒準信。我還有幾篇文章要讀,幾本書的筆記要補,老師等著我——」
「所以你是想讓我幫你免了訓練?」
「我沒這麼說。」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保羅想了想。
「團里有沒有圖書館?」
路易一愣。
「有。」
「在哪兒?」
「軍官俱樂部。」
「那不就結了!」保羅往前湊了一步,「我可以去那兒看書!」
「不行。」
「為什麼?」
「因為那是軍官俱樂部。」
「我知道。」
「你是軍官嗎?」
「……不是。」
路易看著他,沒說話。保羅也看著路易,不肯先挪開眼睛。
最後還是路易先繃不住,笑了。
「你還是跟小時候一個樣。」
「什麼一個樣?」
「看見哪間屋子裡有書,就覺得自己天生有權進去。」
保羅撇了撇嘴。十歲那年,他溜進父親鎖著的書房翻書,被路易抓了個正著。路易拿這件事要挾了他整整一個夏天。
路易拿起筆,在指間轉了兩圈。
「行了,別在這兒胡鬧。回去吧。」
保羅沒動。
「路易,你幫我想想辦法。」
這迴路易沒有糾正他的稱呼。
筆在他指間又轉了一圈,停住了。
「圖書室倒是缺個人。」他慢慢地說,「書沒人點,借走也不登記。兼管的那位上尉,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平時只有一個中士來收鑰匙。」
保羅立刻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我替老師整理過書目。」保羅立刻說,「法文、德文、拉丁文的都有。新目錄也能編。要不要我先寫個樣子給他們看?」
「先別高興。」
路易抬起一隻手。
「我只是替你去問問。問了也不一定成。就算成了,你也只能在規定的時間去,正常訓練一樣不能少。還有,你是去那兒幹活的,不是去當學者的。」
「明白!」
「要是有人告到我這兒來,我可不替你兜著。」
「絕對不會。」
路易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表格,像是要接著填,又抬起頭來。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朗貝爾中士跟我說,你騎術很好。」
保羅還沒來得及得意,路易又補了一句。
「就是除了騎馬,幹什麼都沒耐心。」
保羅沒吭聲。
「回去吧。有消息了我再告訴你。」
保羅立正,敬了個禮。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
「謝謝你,路易。」
「是少尉。」
「謝謝您,少尉先生。」
路易已經重新拿起了筆,頭也不抬地擺了擺手。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