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陳鑒把族裡管事的和各村組頭請到正廳,說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
他要趕一千領冬衣,臘月里做完,送去建康軍前,給圍城之外的兒郎禦寒。
正廳里靜了一息,隨後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人問布從哪裡來,有人問這一千領要多少工,三叔公問得最實在:錢呢?
「布和絲綿,陳家出,走沈家的船從武康調。」陳鑒說,「工錢按籌子算,做成一領,領一領的錢。縣裡已經允了,出告示,算官民合辦的義舉。」
組頭裡有人又問了一句:做活的多是婦人,工錢是夫家收,還是本人收?陳鑒答:誰做活,錢給誰。這句問答後來傳出去,比告示本身傳得還快。
縣令那邊的確好說話。前次借冊之後,縣裡對陳家的事一路綠燈,這回的告示貼出去,頭一行就是縣令的手書:陳氏世子勞軍義舉,闔縣助之。底下還跟著一句官樣文章,各縣市照常,毋得高抬。
也有人說閒話,說陳家出風頭。八叔公把說閒話的人堵在酒肆里:你出風頭一個試試。閒話就沒了。
布是個難題。入冬以來布價一日一漲,縣裡的布行拿話搪塞。沈勉從武康調了兩船坯布和三百斤絲綿上來,價錢比市面低兩成,附一句話:沈家的布,先盡著郎君。
一千領冬衣的工錢,按籌月底結算,粗算也要八百貫。陳安捏著這筆帳去報,道譚留下的私蓄,又添了一次。
告示一出,頭一天來報名的婦人就有六百,報名的冊子一天寫滿了三頁。冬天是農閒,針線是婦人壓箱底的本事,工錢是現錢,再加上建康城裡多少人家有父兄子弟,這件事在縣裡,不用動員。
報名的條案前也有一本帳。有細問工錢的:「絮一領給多少?管不管一頓晌午飯?」有替媳婦報了名又追回來改的:「寫阿枝,別寫我,我那口子說家裡的被褥也得有人縫。」還有個老婦人報名之後不肯走,扒著案沿又問了一遍:「軍前……可有下若里的人?」管冊子的答有,編在陳郎君阿郎的營里,她這才踏實,揣著手慢慢挪走了。
陳鑒在自己書房裡,也列了一張單子。這張單子上的三層里子,告示上不能寫。
頭一層,把全縣會做針線的婦人的手攏起來試一試。這四千雙手平日各縫各的被角,一旦有人把它們排成行、編成組,就是一支不出塢門的隊伍。第二層,衣裳一批一批往建康送,信就夾在衣裳里走,回執再夾著衣裳回來;沈家的船加上各條線的腳,這條路往後要長期走,他私下裡管它叫聽風。
第三層最簡單,也最要緊:「陳氏世子」這四個字,從前跟修福、散施連在一起,那是私德;這一回,要跟軍前、跟台城連在一起,那是公心。
至於一千領冬衣能不能暖了建康的軍士,那是明面上的事,明面上做足就是了。
裁樣的章程,他拿去給沈妙容看。這件事阿爹行前交割過,內事歸娘子;何況軍前催冬衣的公函,走的本來就是娘子那一層的名目。
沈妙容就著燈把章程從頭看完,指腹在紙上停了停,開口第一句不是應承,是問話:「布幾時到?」
「武康的船,臘月初十前進塢。」
「人多往哪裡聚?」
「祠堂西邊兩間空倉,條案我已經叫人擺了。」
「成衣幾時裝船?」
「軍前催的是臘月半。」
陳鑒答一句,她點一下頭,問完第三個,章程被她輕輕推了回來:「樣式,妾三日後發到各組手上。不過郎君這筆工錢算錯了。」
陳鑒一怔:「哪裡錯了?」
「絮綿是力氣活,做工比縫衣短,工錢卻按領算,絮的人要吃虧。」她把那一頁翻過來,指尖點在最後一行,「吃虧的事,做不長。」
陳鑒湊過去看了半晌。數目是他一個個算的,工種折算這層,他確實沒拆開。他把筆遞過去:「改。怎麼改,娘子定。」
沈妙容沒有接筆,只說了一句:「絮綿按日計,縫衣按領計,都寫進告示。」說完收了自己的針線笸籮,起身走了。樣式三日後果然發到了各組手上,工錢的告示也照她說的改了。
縫紉場設在祠堂西邊,兩間空倉打通,擺開四十張條案。裁樣發下來的那天早晨,雪後初晴,來領活的婦人在塢門口排出半里地,青的布巾,灰的棉襖,一眼望過去分不出張三李四,只有手是分得出來的。
開場的三句話,是陳鑒站在條案上說的:建康在圍城;城裡城外,都是江南人;冬天不等人。說完這三句,他就退到了一邊,把場子交給沈妙容。
場裡的規矩也細。領料憑條,幾尺布幾兩綿,領時過秤;炭盆按案配給,線蠟省著用;娃娃們跟來的,沿牆根一排籮筐,雇了兩個老婦人看著,籮筐里的娃娃睡熟了,棉被角上落了一層飛絮。
分工按村按保,十人一組,老手帶新手:裁的是巧手活,絮的是力氣活,縫的是耐心活,驗收的只認針腳。有兩個鬥了幾十年嘴的老姐妹被分進同一組,一個姓周,一個姓姚,頭一天就吵了起來。
「你這針腳,三十年了還是稀。」周阿婆捏著姚阿婆縫的袖口,一針一指。
「稀?」姚阿婆把衣裳搶回去,翻過領口給她看,「你摸摸你自家褂子,密成那樣,穿的人捂出痱子來,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兩人從年輕時比針腳比到如今,驗衣的西保組頭過來和了半天稀泥,末了各打五十大板,一個返工袖口,一個返工領子。吵歸吵,第二天兩個人挨著坐,倒把旁邊幾個新手的手藝帶起來了。老姐妹還教了新手一句話:縫密不縫緊,縫勻不縫快。絮綿的屋子裡飛絮撲鼻,人人鼻尖發癢,手上卻不停,有人一邊縫一邊哼田歌,哼的調子軟軟的,把針腳也帶軟了。
陳鑒的本事在算數。一領冬衣,布一丈二,絲綿半斤,工一日;一千領,就是布一萬二千尺,絲綿五百斤,工一千個。布一萬二千尺,沈家兩船到貨三千尺,縣裡賒一千尺,缺口讓沈勉再調。絲綿五百斤,武康一次到齊。
他把這一頁數目排好,謄清,貼在場門口。婦人們識字的少,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念完了,人心反倒更定。
沈妙容的本事在他算數之外。第一天,她看出三十個新手縫不動雙層領,把她們全調去絮綿;第三天,她發現西保來的那一組裡有兩個寡婦手最快,直接把人提成了組頭;第五天,她把返工的規矩改成了先驗後付,針腳稀的當場拆,拆了重縫,工錢照付。
她自己也在案上,十指讓針頂得貼滿了膠布,驗衣的時候一寸一寸地摸,摸到線頭就自己咬斷。
夫妻倆頭一回這樣做事,是在第五天的場子上。布的缺口比算的大,沈勉的第三船要等五日,陳鑒對著數目頁皺眉,說要麼先發六百領,要麼讓武康改走早路。
「都不必。」沈妙容把名冊翻到絮綿那幾頁,「三層絮的改兩層,領口袖口照舊,省下的綿剛夠。」
「兩層絮的衣裳,到了建康算不算數?」
「城外不是打仗,是挨凍。」她說,「兩層的衣裳穿上身,比一層的空許諾暖。」
陳鑒看了她兩息,提起筆,把數目頁上的五百斤劃掉,改成四百。改完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可從那天起,場子裡所有過不去的帳,都先過他們兩個人的手。
場子裡還有一條沈妙容定的規矩:每日午時,停工一刻,念一回建康的信。念的全是平安的部分,圍城兩個字,只念圍如故,不念別的。婦人們聽著,手裡的針線都不停,有人眼圈紅著,針腳反倒更密了。
念信念到第三天,一個年輕媳婦舉著手裡的活問:「阿姊,城裡圍到第幾日了?」念信的西保組頭答,七十日了。那媳婦「哦」了一聲,低下頭去,半天,又問:「我男人在城外大航,運糧的。城外頭,糧食可還夠?」組頭答不上來,隔著几案,是沈妙容接的話:「城外的糧船,正月里還在走。」
那媳婦點點頭,不再問了,手裡那件冬衣的針腳,從那天起密得像鐵打的。
陳鑒也試著自己縫了半件。針腳歪得像蟲爬,被驗收的西保組頭當場退了回來,說這樣的衣裳發到軍前,是丟陳家的臉。滿場婦人大笑。有人隔著兩案喊:「世子爺,您還是數您的數去吧!」笑聲就更大了。陳鑒把那半件衣裳疊好收進袖中,說留著自穿,笑聲半天沒停。
第十天,出了個小風波。有個漢子到帳上替婆娘領三天的工錢,說家裡等米下鍋。管籌子的去請示,沈妙容只回了一句:錢,發到做活的人手裡。漢子漲紅了臉,梗著脖子還想爭:「她一個婦道人家,拿恁多錢做甚!」話音沒落,他媳婦從場裡出來了,手裡攥著籌子,當著一院子人把錢點清,一文一文收進衣襟,回頭對男人說:「回。鍋里有粥。」漢子張了張嘴,到底沒接上話,讓人笑著推出了門。
第二天,那媳婦自己來了,領了錢,臨走還給未出月的閨女也報了個名字,學針線,不要錢。
晚上對帳,陳鑒提起這一筆:「今日那位娘子,辦得好。」
沈妙容頭也沒抬:「妾只是照郎君的章程,往細里做。」
「錢發到做活的人手裡,這條是你添的。」
「章程是郎君的。」她把帳冊合上,頓了頓,又添了半句,「細處是妾的。往後再有細處,妾自己做主,只報郎君知道。」
陳鑒應了一聲好。這一聲好答應平常,兩個人卻都聽出來了:這是成親三年,她頭一回向他要一件做事的權。
那幾日每到收工,縫紉場的婦人們把針別回襟前,隊伍散進雪地里,說笑聲半條街都聽得見。周阿婆和姚阿婆每天收工都要再吵一回今日的針腳,吵完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走出十幾步還要回頭喊一句「明兒可別又輸給我」。散了工,還有人繞到塢門口看一眼告示,才肯回家。
臘月十五,收工夜。條案上的名冊摞了三指厚,沈妙容一頁一頁核完,抬起頭來。
「全縣能做活的婦人,有四千。」她說,「郎君今天,用了一千。」
陳鑒接過名冊。一千零二十四領,比原數多出二十四領,是婦人們自願趕做的。他一頁一頁翻著那些名字,心裡頭一動。他一直在數這個時代的兵、糧、馬,沈妙容在數的,是人。四千雙手,這個數目往後會越長越大,長到整個吳興,長到江南,長到再也數不清的那一天。
一千領冬衣,暖不了一座圍城。可縫它的四千雙手,從此記住了彼此的名字。
裝船是臘月十六夜裡的事。一千零二十四領冬衣打成了九十一個包袱,連同傷藥、布匹的回執單,一併押上沈家的船。打包袱的時候,沈妙容包到中途,忽然停了手,把其中一領又拆開,領口多絮了一層綿,重新縫好。陳鑒看了一眼:「這一領絮兩層?」
「照阿翁的身量做的。」她把那一領單獨包了,遞給陳安,「船到之前,誰也不許動。」陳安捧著那個包袱,走得比捧印信還穩。開船前,沈妙容又趕到渡口,往船上多搬了兩箱傷藥,說是照軍前的來信添的。船開了,她立在渡口看了一會兒,轉回塢里,一路無話。
船到建康之前,先有一封口信到了大航:頭一百件冬衣先到,阿郎分給了營中傷者與老卒,自己一件沒留。
臘月十八,建康的信到了。走的是沈家的船,隨信還押回一批傷藥,並捎來三封別家的平安信,分號里一處一處送出去,每一處都要哭一場。
這一封信,路上走了一個多月。字比上一封更潦草,有幾處墨都洇開了,像是就著火光寫的。
信里說:軍滯大航,糧且盡。台城被圍已七十日,城中拆屋為薪,士民凍餒,米一斛貴到不敢寫數。又說:勤王諸軍號稱二十萬,屯於城外,日日置酒高會,無一肯戰。又說:兒所部百人,尚齊整,屯大航側近;吳興籍的兒郎念著家裡的冬衣,士氣反倒最好。勿念。營中夜寒,巡卒十人同被而臥。末了另起一行:賊若掠吳興,勿出塢浪戰。糧在,人在。
信里還回了一句話,只有七個字:方覽。甚善。以此式。
這是回給那張藥方的。陳鑒捏著這七個小字看了半天。父親的軍中書信,從此都要走藥方的路子了,這條線算是通了,通到了建康的軍營里。
信里有一段,寫的是城中守御:台城內外,守御諸事皆倚羊公一人。羊公乘小輿巡城,晝夜不輟。
末行照舊是那一句:聞縣中安堵,吾心甚慰。守好家門。
陳鑒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三遍。讀第三遍的時候,他把信紙放在膝上,在燈影里坐了很久。教材上寫:圍城百餘日,士民腫病,死者什八九。這一行字他背了十一年,講這一課的時候,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二十幾個人,窗外的梧桐葉子正在往下掉。如今拆屋為薪四個字的背後,是建康城裡幾千戶人家,正在寒風裡拆自己住著的家。
米價的事,信里沒敢寫全。他背過的數字里,最嚇人的一個在史書後頭:一斛米,八萬錢。此刻建康的數,才剛開頭。
還有一個名字,被他用指甲在信紙上輕輕掐了個印子:羊侃。
羊侃這個人,他熟。《梁書》里給他立了長長一卷:北邊歸正的將種,一生想打回鄉里去,如今守著台城,把這個朝廷最後的體面扛在肩上。史書里還寫著他的結局,圍中病卒,沒能看見城破,也沒能看見解圍。
台城內外,守御諸事皆倚羊公一人。那麼羊公的每一道布置,夜偵怎麼設,火樓怎麼搭,土山怎麼對,都值得一條一條記下來。城破是有日子的,他背得出來;辦法不該跟著城一起埋進去。
讀畢,他沒有把信收進備忘的夾層,而是從庫房角落裡翻出一隻舊樟木匣。匣蓋上有陳家庫房的火印,邊角磨得發亮。他把信仔細折好,放了進去。匣子裡如今只有這一封信。往後父親的每一封信,讀完了,都到這裡來。
窗外雪光映著,蠟焰忽明忽暗。陳鑒吹了燈,在黑暗裡又坐了一會兒。千里之外的大航水邊,有一個人此刻也許正圍著同一堆火,讀著冬衣領子裡夾的那封信。父子倆隔著圍城,誰也不知道對方如今是什麼樣子,只知道彼此都還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