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是大年前最後的歲除。
這一日的塢里,兩樁事在同時辦。
西廂和正廳的誦經從早到晚沒有停,僧人們的木魚聲隔著雪傳出去半里,過路的塘路客商都聽得見:長城縣陳家的世子,病得一日重似一日,熬到年關,還在聽經。同一日,工坊後面的大場上,篝火堆了三堆,燎竹捆了一房梁,豬羊宰了二十口,椒柏酒溫了一大瓮,灶房從臘月廿七起就沒歇過火。
素是給外人看的,年是給自己過的,塢里的婦人們把兩樣都備下了:窗上的紅紙花白天揭下來收好,入夜在各家屋裡重新貼上,袖子裡的紅,只有自家燈看得見。縮營的令下了一個月,年,照過。全塢的人都知道世子病著,也都知道年照過,這兩件事擱在一處,本身就是給外人看的底氣。
入夜,沈虎遣人來請。郎君病著,守歲的酒,還是請郎君出席。
陳鑒由沈虎扶著出來。他穿了大氅,臉上敷了病容的青白,走三步咳兩聲,咳嗽是妙容排演過的,三長一短,不真也不假。全營的火把底下,三千八百人看見他們的世子裹著大氅、由老將軍扶著,一步一步走到火堆前,人群里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隨後靜了。
正廳前的長案設了三席。
頭一席朝北,供亡者:父親的牌位立當中,旁邊是那個孩子的名字,再旁邊是一年裡死去的人,佃戶里有,流民里有,名冊上一行一行,另一張小案單獨擺著,案上一炷香。
第二席空著五座,座前各斟了一杯,是遠人:山陰的一百一十四口,嶺南的叔父和叔母,還有那個今年十三歲、在別人冊子上有一行的昌兒。第三席才是生者,軍官們按營列坐,椒柏酒一人一碗。
酒過三巡,一巡有一巡的規矩。
頭一巡敬亡者,陳鑒親自走到牌位前,把頭一杯斟滿,雙手捧著舉過眉。去年這個時候,三月丙午四個字寫在紙上燒掉;今年這杯酒舉著,他在心裡說,阿爹,去年兒子燒的是你的忌日,今年兒子把你供在這兒,往後年年供。酒潑進雪裡,火把的光跳了一跳,滿場的義從跟著把頭一杯潑了。
第二巡敬遠人,這一巡沒有潑,灑了一半,留了一半。陳鑒說遠人未必回不來,這半杯等遠人回來喝。走到空座前,在昌兒那杯前站了一站。去年嶺南的信里,叔母還在問昌兒的功課;今年這一杯,就當替叔母問一句,昌兒,功課可還做著。
第三巡敬生者,軍官們起身,三千八百人跟著起身,演武場上靜得只剩篝火的響。
陳鑒端起的是一碗藥。他把藥碗舉起來,對著滿場的火光,說了一句:「人,都在數。」
四個字落地,場上靜了一拍。隨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都在數,三千八百人跟著喊了起來,一聲壓過一聲,把燎竹的炸響都壓了下去。
喊聲落了,他咳了一陣,把藥碗舉起來,碗底朝天亮了亮,場上又是一陣笑。沈虎扶著他坐回去。
場上的燎竹點起來了,一捆一捆投進火堆,竹節在火里炸響,噼啪聲連成一片,火星衝起老高,落下來帶著硫氣和竹子的青煙。孩子騎在父親肩上伸手去接火星。
慧生帶著誦完經的僧人們從正廳出來,領了一碗素粥,站在光的邊上看,火光在他臉上一明一暗。沈虎難得喝了酒,紅著臉對身邊的什長說,末將守了三十年柵,頭一回守著這麼大的家當過年。
陳鑒端著藥碗走到光的邊上,在慧生身旁站定。
「那支謠,你還記得全麼。」
「青絲白馬壽陽來。」慧生說,「小僧記性里的頭一件事,就是它。」
「謠里說的事,都應了。」
「應了。」慧生看著火,「小僧想,往後的事,得靠謠外頭的人了。」
陳鑒沒有接話,把這句收進了心裡。謠只管把人送到該在的地方,送到之後的日子,是謠外的人一日一日過出來的。
守到半夜,縣裡來了一個信使,送來一張帖子。使團那位郡丞的手筆,給各塢堡拜年,末尾單獨添了一行小字,問世子貴體,可否於新歲見面請安。
帖子當夜就回了。妙容代筆,陳安用印:世子病中,不能具禮,俟春暖病減,當自詣郡請罪。他看完回帖,心裡明白,問病的那行小字是使團在驗戲文的頭一個扣子,這八個字的回帖,就是唱上去的第一段。
信使是個十六七的小子,凍得鼻頭通紅,揣了回帖,又討了一碗熱粥捧著才走。塢里連來驗戲的人都不叫他空著肚子走,這一條沒有寫在任何一張單子上。這場戲的第一折,就在歲除的夜裡,隔著一座縣城,對過了戲文。
回了帖,陳鑒回房。妙容等著他,爐子上溫著粥,燈下擺著兩副箸。守歲的最後一更,是兩個人的。
「你答應過我的那件事,」她給他盛了半碗粥,「郎君說等事完了告訴我。」
「這事沒有完,」陳鑒接過碗,「可我等不得了。先告訴你半件。」
粥的熱氣在兩個人中間升著。他捧著碗沒有喝,看著那點熱氣散,把一年零五個月里攢著的那句話,往嘴邊挪了挪。
「如果我說,我知道明天會怎樣呢?」
陳鑒沒有看沈妙容。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很多雙眼睛浮上來:學生在課堂底下仰著的,父親在信紙後頭藏著的,三叔公在祠堂里眯著的。那些眼睛都問過或想問過同一個問題,陳鑒一次都沒有答過。
妙容沒有笑,也沒有追問。她把碗放下了,起身走到米缸邊,揭了缸蓋。缸里的米不多了,她把最後一斗全倒了進去,拿手抹平,拍了拍缸沿,才回過頭來。
「那妾身便問郎君:明天該藏多少米。」
燈花爆了一聲,陳鑒看著她,看了很久,把那碗粥喝完了,連碗底都刮乾淨了。
「要藏的米,從三月頭上算起。」他說,「按一百五十日。三月初以前,一樣都不動。」
沈妙容點頭,像聽一句尋常的農諺。心裡那本帳翻得飛快:散窖二十四姓,塢里一千三百多口,一百五十日,是夠的,不夠的時候,妾再挪線。她起身把缸蓋蓋嚴實了,又用油紙把缸沿封了一圈,回到燈下,把陳鑒的藥方拿過來,就著燈核了明日以後的分量。
「三月初以前,塢里照舊?」她問。
「照舊。戲照唱,經照誦,年照過。」
她還有一件喜信,說到年帖才想起來:山陰沈家臘月里遞了歲帖,說眷口都安頓下了,嬸娘管著內帳,井井有條;那袋稻種開了春試了半畝秧田,出芽比本地種齊。他聽著,把昌兒那杯沒喝完的酒在心裡又補了一杯。
後半夜兩個人都沒有睡,守著燈說話。說的都是瑣事:麥要壓的青,柳要看的活,並灶省下的柴,開春要頂棚的三十七個名字,望樓的崗犒了雙份的年飯,丁六鋪子封爐的封條上,妙容押了自己的字。
「那另一半呢,什麼時候說?」她問。
「等柳樹成蔭。」他說。
「妾等著,」她把燈芯剪短了一截,「反正妾的冊子長。」
雞叫頭遍的時候沈妙容撐不住了,靠在陳鑒肩上睡著了。陳鑒一動不敢動,就那樣坐著,聽著塢里的更鼓,一更,二更,三更,更鼓敲得很穩。三更過後,陳鑒睡著了。
這一夜又夢見了那兩日。兩輪日頭仍在中天相鬥,大的一輪黃得刺目,小的一輪青白。兩年前的夢裡,陳鑒站在岸上看;這一回,人站在炊煙里。
小日輪的光斜斜照下來,照著一縣一塢的屋頂,炊煙一根一根豎著,陳鑒一眼認出了第七根細的那根。日輪相鬥的聲音很悶,像燎竹埋在火堆深處炸。大日輪的黃光一點點暗下去,小日輪貼著炊煙,沒有墜。
他是被燎竹聲吵醒的。
天蒙蒙亮,塢里的燎竹又炸了一輪,正月朔到了,新年的頭一天。他側過頭,妙容還睡著,眉眼在晨光里松著。他輕手輕腳起了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雪停了,一夜的雪把塢牆、屋脊、演武場都蓋得平平的,天邊泛著魚肚色的青。縣裡的方向隱隱傳來人聲,新年頭一日,改元的榜文該貼出來了。史書上這一頁他翻過:大寶元年,正月。新的年號,跟著這場雪一起落了地。雪地上有孩子跑過,彎腰去撿夜裡沒炸盡的燎竹,笑聲脆得很。
他的目光落到塢牆東段。第三座箭垛下,那株移栽的柳裹著雪,細枝上掛了茸茸的一層,一根一根舉著,像一小把沒點著的火把。
陳鑒在窗前站了一陣,回身想把被角給妙容掖一掖。妙容已經醒了,正看著他。
「發愁柳樹壓折了?」她問。
「嗯,壓折了可惜,才栽下兩個月。」
「柳樹明年,還發。」她坐起來攏了攏鬢髮,「今日元日,軍官們要來拜年,拜賀的隊從辰時排到午時,郎君的咳嗽,得省著點咳。藥妾已經溫上了。」
燎竹又炸了一輪,很響。陳鑒接過藥碗,碗是熱的,他的手也是熱的,新的一年在這兩隻手中間冒著汽。他吹了吹,慢慢喝完,才發覺自己兩年來頭一回,沒有急著去想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