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監第七天,頭一次放風。
放風的院子在監房南側,夯土牆圍出來的一方土台,四丈見方。土台高出外面的地面,站上去,目光能越過東冶的工棚,看見兩樣東西:一段大江,和半座建康城。
一刻很短。陳鑒把這一刻全用在了看上。
江上有船,比記憶里建康的江面少了一大半。渡船裝滿了人往南岸去,船身壓得吃水極深,南岸是逃的方向。江心有兩條兵船巡曳,帆上是偽府的旗,船頭的兵不追渡船,只盯著北岸。
城內的方向,炊煙數得過來。陳鑒數了兩遍,十一縷。一座住過百萬人的都城,十一縷煙。台城在東北方向,隔著幾裡屋脊,宮闕的輪廓還在,闕樓上灰濛濛一片,湊近了才看得出來,那不是灰,是草。九月末的草本該黃了,闕樓上的草還綠著,長得最瘋的就是瓦縫裡那幾叢。
天上過一群鴉,黑壓壓繞著台城轉了三圈,落下去,落在闕樓的草里。父親的舊壘在城外那一頭,和台城同一個方向。
牆外官道上過一輛車,車上一口一口的大筐,碼得整齊,車上的人拿鐵鉤撥著什麼。同院的老囚順著陳鑒的目光看了一眼,說,收骨的車,三日出一次,風雨無阻。
錘聲晝夜不停。東冶的工場就在監牆外,幾十個人輪班打鐵,打的是軍器。錘聲一下一下,砸在牆上,也砸進人的太陽穴。老囚說,在這監里住久了的人,聽不見錘聲。頭三天最難過,三天以後,錘聲就成了心跳。
三天以後,果然成了心跳。
東排一共住了四個人。
胖的那個姓甄,是建康東市的糧商,進來兩個月了。鋪位在屋角,墊著三層褥子,家裡人隔五日送一回食盒,食盒裡的東西比獄吏吃的還好,每隻盒底壓著一小串錢,獄吏收食盒的時候連錢一起收,臉照舊板著。他進來的緣故是自己人咬的:同行告他囤糧拒售,偽府正要立一個囤積拒售的典型,把甄糧商摘出來做了刀下的樣子。
問案那天他一文錢沒花,花了一句實話。他對於子悅的書辦說,官牌上斗米四萬,是你們掛的;私囤的米按官牌賣,一斤不犯法。書辦答不上來,惱了,把他送進了這裡。同市的人都說他冤,他說不冤,做生意做到要去跟書辦講法,本來就是輸了一半。
甄糧商每日靠在鋪上同人講建康的米價,講到興致處,用指頭蘸茶水在榻沿上寫數目。斗米四萬,是九月的價;六月里沒趕上,聽說破過兩回。甄糧商講這些的時候沒有得意,也沒有惶恐,是行里清點貨色的口氣。
講到後來,甄糧商也講他的行情判斷。偽府的兵餉發的是新鑄的錢,錢薄,市面上不肯收;兵要吃飯,米卻按官價賣不出數。他斷言,米價還要漲,漲到兵開始買不動,就要開始搶,先搶行外的,再搶行內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很低,屋裡另兩個人聽著,誰也不接。
獨眼的老者沒有姓,人都叫他老鋦。他是台城修宮的匠頭,宮裡三十年的活計:瓦是他檢的,脊是他上的,殿前那兩棵樹,也是他親手栽的。左眼是修殿那年叫鐵器崩沒的。老鋦不大說話,搓繩的時候嘴一直在動,湊近了才聽得出,他在數數。數什麼,沒人知道。
有一回放風,老鋦站在陳鑒邊上,朝著台城的方向站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郎君是長城的陳家?前年冬天,塘路上放糧給逃戶的,是不是這一家。
陳鑒說是。
老鋦點點頭,說,難怪。難怪什麼,老鋦沒有說,回去搓繩了。
穿舊袍的那位姓褚,進來之前是偽朝的一名郎官。
白日裡褚郎官在廊下抄經,抄的是給偽朝宮廷祈福的經,一日三頁,抄完由獄吏收走。
褚郎官的袖口上是兩種墨:經墨淡,一天一天浸進布里;指頭上有朱,是做郎官那年批文書留下的,洗不掉。褚郎官進來的緣故,是自己起草的文書自己又上書反對。上書那一天,硃筆就換成了經筆。抄經不許出錯,錯一個字,獄吏撕掉重抄。褚郎官抄得極慢,極穩,一張紙寫一個半時辰。
陳鑒隔著廊子看過他寫字,那手字比慧生寫藥方的字還工整,工整到讓人心裡發冷。
有一回陳鑒隔著廊子,低聲問他抄的什麼經。褚郎官說,《藥王》,給宮裡一位貴人祈福的。陳鑒說,巧了,這半年他日日念的,也是這一位的名號。褚郎官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接話,蘸墨,繼續寫。
褚郎官抄完經,偶爾說一兩句宮裡的事。他說宮裡如今興寫詩,宮體的,一日一首,郡縣有詩才的都要進呈;經倒抄得少了,宮裡的功德,從前靠經,如今靠詩。他說這些的時候不帶褒貶,念完經的人,褒貶是剩不下來的。
半個月裡,建康一點一點進了陳鑒的耳朵。
米是甄糧商講的。城裡的米有官牌,市價沒有牌,一日三變。官倉的米走軍帳,市面上流動的米,一半靠私囤,一半靠江南私運。於子悅封了江面,私運的路斷了三成,米價就往死里漲。漲到後來,東市掛牌的柱子上多了一塊牌子。
兩塊牌子並排掛在門柱上。左邊一塊寫米,斗四萬。右邊一塊寫口,大口兩萬,小口八千,看貨論價。
這兩塊牌子都是甄糧商講的。講的時候他蘸著茶水,把兩塊的價目都寫在榻沿上,寫完了,自己拿袖子抹掉。
「左邊那塊是官府掛的,有數。」甄糧商說,「右邊那塊沒人掛,也沒人數。陳郎君是讀過書的,你說說,一座城,怎麼兩塊牌子能掛在一根柱子上?」
陳鑒沒有答。陳鑒答不出。
塘路上那個人市,好歹還有陳家的人立冊立券。城裡這一處,立冊的人,還沒有生出來。
火頭也是一路耳朵。監里的大灶三日一採買,火頭挑著擔子上市,回來什麼都要說:菜價,柴價,城門幾時封、幾時開。九月末朱雀航封過一夜,第二日又開了,說是過航的貨物里查出了書信。查書信,查的不是私鹽。陳鑒把這一條記在心裡。
獄吏的那本小帳也變了帳法。燈油按旬領,從前領油折二十錢,如今折半升米,錢在城裡買不動油了。放風那日多的一碟鹽菜,也從錢改成了米。老囚說,這叫獄裡的賦稅,如今收實物。
東冶的役也是一條路。獄吏放過話,犯人可出名去東冶服役,打鐵,一日兩頓乾飯。去不去,自己報名。陳鑒沒有報。鍛房裡人多眼多,輪錘的、扇風的、運炭的,誰都看得見他這雙寫慣了字的手。他暫時還不需要兩頓乾飯,他需要的是先把監里的動靜聽明白。
夜裡睡不著的時候,陳鑒想起的是自己論文裡的一個腳註。
那篇論文寫侯景之亂,引《南史》,寫到建康淪亡的一段,他用了十個字:建康士民十餘萬,沒為奴婢。十個字後面綴一條注,註裡是卷次和頁碼。答辯的時候有位先生問這個數目字的出處,他答得流暢,還補了一句,各家記載略有出入。
講台上的兩節課,板書寫滿兩塊,台下的學生埋頭記筆記。沒有一個字有氣味。
如今他躺在這十個字的城裡。押他來的囚車走過的那十里路,草長得比人高,收骨的車三日出一次,東市的柱子上並排掛著兩塊牌子。十餘萬,沒有味道。路有味道,路上是潮的土腥氣,是骨頭的白,是兩塊牌子掛在一根柱子上的吱呀聲。
讀史的時候,他為數字心驚。入史之後他才明白,數字沒有味道,路有。
到建康二十多天了,陳鑒沒有收到一個字。山棚、塢、三營、慧生,都成了沒有回執的發信。慧生說過,三日之內,建康方向會有小僧的線。線大概已經進了建康,還沒有能進這道牆。他把要問的事在心裡列了一張單子,越列越長,列到後來,他把單子燒了。急沒有用。他教過慧生的話,如今輪到自己聽:斷了的手,回頭再接。
父親的名字,他在心裡寫過一遍。陳道譚,故,東宮直閣。父親死在二月,忌日的時候他在臨安的山裡,隔著一道嶺,替他記了。如今他人在父親倒下的這座城裡,隔著的只剩一堵牆、幾裡屋脊。燒香要等機會,機會要等網。
隔壁的少年,傍晚又咳了兩聲。
咳聲很輕,壓著的,像咳給自己聽的。陳鑒在牆這邊躺著,聽那兩聲咳在牆縫裡拐了彎。找縫那天他就試過,縫裡傳聲,聽得真。聽了幾晚,他聽出來了,那咳不像是病,像是餓。
隔壁咳完了,靜了一刻,極輕地,敲了兩下牆。
陳鑒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躺了很久。聽那咳聲,是個半大孩子。這樣一座關要緊人的監里,什麼樣的要緊人質,會是個孩子。有一個名字浮上來,他伸手把這個名字按了回去。按早了,敲錯了牆,兩邊都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