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5章
三喜娘在摔倒的時候,雙臂下意識往兩邊虛空中抓扯,試圖抓扯到東西可以拿來緩衝一下身體栽倒的速度,減免傷害,這也是身體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
可今個好巧不巧,她的手臂並沒有抓扯到旁邊的門框,而是抓到了後面一人的大腿。
然後用力一扯。
只聽滋啦一聲響。
那人穿著的青黑粗布褲子被她大力扯了下來,露出裡頭一條紅通通的四角大褲衩子!
那種大褲衩子上,還繡著花,一看就是大個頭,生養過好幾個孩子,被田地里活計和家裡活計搓磨得膀闊腰圓的婦人才穿的褲衩子!
「媽呀!大老爺們咋穿那個?」
「哎喲我去,辣眼睛!」
「怕不是個兔爺?」
頓時,周圍還沒來得及離開的村民們全都看到了。
三喜娘愣住了,順著自己手抓扯著的粗布褲子腿往上瞅,入眼一片紅。
再往上,她看到的是她娘家大哥那張比鍋底還要黑的臉,以及一雙盯著她,要吃了她
的兇狠眼神。
完了,完了,這下真完了!
三喜娘腦子裡只剩下這個念頭,以至於她被她娘家大哥一腳踹到角落,額頭撞到牆跟的地基石,出沒出血,腫沒腫包,都已經徹底顧不上了————
村口老楓樹這邊。
跑得滿頭大汗,把肺活量都快要拉到爆缸了的大喜正上氣不接下氣的跟王洪濤等一眾村老門說了事情的原委。
————我們倆趕到三弟妹娘家時候,他們家鐵將軍把門,家裡家外一個人毛都找不見。」
「我們和他們鄰居打聽才曉得,他們全家人昨兒後半夜一窩蜂去了縣衙,家裡最小的幾個孫子孫女們也都送去了他們外祖家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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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去一窩蜂去縣衙?」王洪濤追問。
「三弟妹她娘,昨兒傍晚時候,在縣衙大牢自、殺了!」
「據說是把袖子扯成一條條的布條,再擰在一塊兒打成麻花結,跪在地上活生生把自個給吊死了!」
嘶~
在場眾人全都倒吸著涼氣,吊死的人他們見過,從前王栓子他娘就是吊死的,村里還有好幾個老太太,因為受不住病痛的折磨也吊死過。
可是,像荷花娘那種吊法,大伙兒還是頭一回聽說。
其中一個自認為年紀長,見多識廣的村老直接出聲質疑大喜帶回來的消息:「咋可能?腳下不踩凳子,不掛到橫樑上,沒法吊,大喜你個兔崽子是不是聽錯了?」
大喜瘋狂搖頭,非常的理直氣壯,「爺,真沒聽錯,是吊死的,他們村的人也不信,可事實就是那樣。」
「荷花娘家人全去了縣衙,說是把人給拉回村來準備後事吶!」
正因如此,所以大喜他們才一個娘家人都沒請過來。
「荷花娘八成是心裡有愧,心疼荷花,一時想不開就鑽了牛角尖了!」
「哎,作孽啊,從前看她來過長坪村幾回,和和氣氣的一個人,回回都不空手,都要給她閨女帶東西,瞅著就是個疼閨女的好娘。」
「這回的毒雞湯,也不能都賴她呀,她寧可自己死了,都不會捨得去毒殺親閨女的,一切都是誤傷。」
「是老天爺的捉弄哦,搞得那家子家破人亡,一下子兩條人命!」
「不是兩條了,如今是三條,別忘了荷花肚子裡還有一條————」
眾人議論紛紛,各種惋惜,嘆息。
三喜抱著荷花的牌位,趴到棺材旁再一次放聲大哭起來。
那棺材裡的人仿佛都聽到了這一切,原本架在兩條長凳子上,穩穩噹噹的棺材,此刻突然一陣顫慄,搖晃著似要從長條凳上摔下來。
原本還在惋惜嘆息的眾人瞬間被這動靜給嚇到,膽子小的四散而逃,躲得遠遠的觀望著。
膽子大的,也都滿頭冷汗,大家縮在一起,躲到已經從祠堂那邊聞訊趕來的廖道長和八大金剛的身後,警惕的盯著前方那口還在動的棺材。
「荷花發怒了,咋整啊?」
「怕不是要詐屍?」
「大伙兒都莫慌,有廖道長在,沒事的沒事的!」
而被眾人當做主心骨的廖道長,此刻也是一臉凝重的來到那棺材近前,口中念念有詞,手裡拿出一張符咒來往棺材頭那裡貼。
才剛貼上去,原本躁動的棺材突然就好像被施了定身咒,立馬紋絲不動。
周遭眾人看到這一幕,都集體鬆了一口氣。
「還得是廖道長有道行啊!」
「幸好廖道長在!」
王洪濤和幾個村老也都悄悄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楊若晴站在人群中,身後躲藏著大孫氏和曹八妹孫氏繡紅等人,對比她們幾個因震驚過度而蒼白的臉色,楊若晴並沒有顯露出太多的震驚和害怕。
但是,她的臉色也不是很好,尤其眼神,透出一股質疑,以及凝重。
事情應該沒有大家想的那麼簡單,廖道長這張符貼下去,可能治標不治本。
「廖道長,既然被鎮住了,那咱可以動身嗎?時辰快耽誤了!」三喜爹不知從哪個角落湊上來,跟廖道長那焦急哀求。
廖道長剛剛用了道行來貼符鎮壓,此刻剛睜開眼就看到眼前一個鼻青臉腫的大豬頭在和自己說話。
廖道長身形微微往後一愣,還以為是棺材裡的跑出來了呢!
再一看,鬆了一口氣,原來是東家!
「趕緊!」廖道長將手裡拂塵一揮,已經休息好了的八大金剛再次各就各位,哭得再次暈厥過去的三喜,被四喜和大喜兩個扶到了一邊,即使昏厥著,三喜雙臂依舊死死抱著荷花的牌位。
「時辰到,陰人上路,陽人迴避!起!」
廖道長搖晃著鈴鐺在前面開路,後面八大金剛抬著棺材穩穩跟在後頭。
「繡紅,你當心著點兒,待會到了山里一旦察覺哪裡不對勁,立馬就跑下來,才不要去顧忌啥禮數不禮數,規矩不規矩的!」
曹八妹把繡紅拉到一旁,壓低了聲焦急又緊張的叮囑閨女。
繡紅身為妯娌,是要同去山裡的,跑不掉。
而且,三喜爹和三喜娘也都過來了,在王洪濤和幾位村老的眼神壓力下,這兩口子,以及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二喜,都必須要同去山裡祖墳地。
聽到曹八妹的叮囑,繡紅點頭:「娘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請情況不對我掉頭就跑,你和我爹放心。」
隊伍吹吹打打遠去,朝著村後眠牛山的方向而去。
可是村口老楓樹這邊看熱鬧的人卻遲遲都沒有散去,今天的這番變故,以及荷花娘的死,都給了大傢伙兒巨大的心靈觸動。
他們家的這些事,恐怕足夠讓村里人,以及十里八村的人,議論很久很久了。
村口,三房堂屋。
楊若晴站在院子裡,抬起雙臂,孫氏拿著那把用桃樹枝和柳樹枝編成了小笤帚象徵性的在她身前身後雙肩腿腳等部位輕輕拍打了幾下。
然後又如法炮製的給大孫氏和曹八妹都拍打了幾下,大孫氏接過笤帚,也給孫氏拍打了幾下。
完成了這樣一整套儀式,幾人方才跨進堂屋,在桌旁坐下來,熱平乎的茶碗捧到手裡,孫氏和曹八妹她們吐出一口濁氣,方才有種回到光明世界裡的感覺。
「事情總算過去了,希望接下來不要再起啥風波了。」孫氏心有餘悸。
曹八妹撇撇嘴:「事情所謂的過去,也是對三喜爹媽而言吧,對三喜,對荷花,對荷花娘家來講,這是過不去的坎!」
素來大大咧咧說話無所顧忌的大孫氏,此刻坐在凳子上,臉上神色複雜。
「哎,有些事咋說呢?雖然大傢伙兒今個都伸長著脖子盼著荷花入土為安,從明兒起,大傢伙兒該幹嘛幹嘛,日子都恢復到原樣。」
「可對於荷花娘家人還有三喜來說,那股子失去至親的後勁兒,還在後頭呢!日子長著,夠他們受的喲!」
大孫氏的話,瞬間引起了孫氏和楊若晴的情感共鳴。
三人都同一時間想到了孫老太。
大孫氏又說:「我都好幾年沒夢到咱娘了,也不曉得咋回事,還是她故意不託夢給我!」
孫氏說:「我今年才夢到一回,夢裡是啥,醒來都不記得了。」
兩人都將目光投向楊若晴。
楊若晴喝了口茶,輕聲說:「實不相瞞,我這陣子又夢到過我嘎婆幾回。」
嘎婆去世已經十幾年了吧?但楊若晴每年都會夢到她老人家十來回,平攤一下,幾乎每個月都要夢到一回。
「瞧瞧,你嘎婆還是偏心你,小潔他們都極少夢到呢!」大孫氏說。
楊若晴挑眉,「大舅媽你咋不說是我時常惦念我嘎婆呢?」
曹八妹道:「我也聽過這種說法,因為惦念,好像能被那端的人感知,夜裡就可能會夢到,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眾人點頭。
孫氏說:「我還聽到一種說法。」
「說來聽聽。」
「我聽人說,託夢是要花錢的,可能晴兒嘎婆攢了一段時日攢的錢,只能給一個人託夢,恰好晴兒又時常惦念她,所以就托給了晴兒。」
大孫氏猛然坐直了身子,嗓門都大了幾分:「還有這種說法?可咱燒給老太太的紙錢不少啊,逢年過節還有清明中元,都是翻倍的燒,她在那邊還會缺那幾個託夢的錢不成?」
孫氏說:「可能————咱燒的錢和託夢要用到的那種錢,有點出入吧!」
總之,應該是託夢機會有限,而孫老太卻在一眾兒孫中,將這有限的機會,盡數留給了楊若晴。
楊若晴默然坐在那裡,每次提到和想到已故的嘎婆,她的情緒就會瀰漫淡淡的憂思。
這些事,其實都是活著的人的一種幻想和寄託哀思的方式,真正有沒有那個世界,已故去的親人朋友是不是真的在那裡繼續生活————誰都不能保證。
但,活著的人,願意去相信,相信有那個世界的存在,相信終有一日,逝去的親人朋友,都將再次重逢。
「娘,咱不說那些了,我好像聽到馬車的聲響,許是我爹他們回來了。
楊若晴悄悄抹去眼角的濕潤,起身往外走去。
堂屋裡幾人的思緒也都被打斷,全都回到眼前的事情上來。
「走,咱也看看去,說不定晴兒四嬸回來了呢!」
眾人來到三房院子門口,果真看到平安趕著馬車往這邊來。
馬車在院門前停下,平安跟眾人打了聲招呼,身後車廂帘布掀開,楊華忠打著呵欠從裡面下來。
「平安,你也回去休息。」楊若晴打發了平安,幾人簇擁著楊華忠回了三房。
「她爹,四弟妹咋樣?大夫可有診斷出是啥毛病?」孫氏邊走邊問。
楊華忠說:「醫館幾位大夫認得是咱家的人,聯合會診,說四弟妹得得是萎症。」
「萎症是啥症啊?沒聽過啊!」孫氏滿臉茫然。
大孫氏說:「聽名字應該就是萎靡不振,渾身乏力,站不起來的那種,她四嬸不就剛好對上了麼,褲子都提不上,小解還得靠你們幾個攙著!」
孫氏恍然。
「那大夫可說是因啥而起的呢?」她又追問。
楊華忠道:「起因很複雜,不是三兩句話就能說明白的。」
「大夫說,氣血虧損,脾胃虛弱,腎虧腎虛,濕熱浸淫都有可能!」
額————
楊華忠今天的記性真不錯,大夫說的那些專業話語竟然都記得,只不過這些專業話語讓孫氏她們幾個聽得雲裡霧裡。
但楊若晴卻是明白了。
照這種病因和症狀的名字看,在中醫里所謂的萎症,怕是和西醫里的甲狀腺亢進差不多!
「爹,大夫可說咋治?」楊若晴也問。
在現代西醫里,這種病可以說是終身慢性病,能控制,但不能完全斷根。
起初是服藥片,若是藥片子控制不住,就得用上碘伏131,若是碘伏131還是控不住就必須上手術切除了。
很多人說用後兩種可以完全根治,但這所謂的完全根治,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就是終身服用另一種促甲狀腺激素的藥————
所以說到底,這是伴隨終身的慢性病,在現代控制的好,不會危急生命。
但在這古代,萎症可就屬於危險病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