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那些天,薛景安的精神狀況極度不佳。
他總能看到施眠坐在房間裡等著他,雙眼流著血還要對自己微笑。
也會看到身體被小鬼力量穿透的忱辭,絕望地對自己伸出手,問自己為什麼要冷暴力不回訊息,為什麼不去救他。
那些沒能說得出口的愧疚也在日日夜夜折磨著他。
這天,薛景安格外茫然地坐在電腦前面,點開了夜玫瑰直播,失去了原本的管理者們,夜玫瑰直播的那些主播們更加放肆了起來。
滿眼都是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好像再一次刺痛了他的雙眼,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麼在網路上橫行的。
而他喜歡的主播「辭」自那天起再也沒有開播過,薛景安還是挺想念他的,迷迷糊糊地低聲念叨著:你什麼時候回來直播啊。
「叮」——
薛景安的電腦突然收到了一條郵件,沒有署名,完全不知道來自於誰。
該不會是病毒郵件吧?
但是現在的薛景安感覺一切都無所謂了,病毒就病毒唄,反正自己電腦上也沒什麼值得珍藏的東西。
薛景安好像徹底失去了對生活的所有興趣和希望,做什麼都覺得很無所謂,徹徹底底地麻木了似的。
開啟了那個郵件,裡面是一個影片。
薛景安無所謂地播放了影片,想要看看影片裡到底是什麼內容,又是哪個無聊的人會給自己傳送這樣的影片。
一開啟影片,薛景安就愣住了。
那一瞬間,薛景安懷疑自己看錯了。
影片裡面的畫面完全就是自己所在的公寓啊,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默默戴上了那張純白色的面具,拿起了匕首,朝著另一個房間走去。
薛景安比誰都清楚,那個房間是施眠的。
黑屏了幾秒鐘之後,畫面隨著那個純白色面具的人來到了隔壁的房間。
難道家裡都是那些人裝的攝像頭不成?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著?
薛景安下意識回頭看向了房間的天花板,昏暗的房間裡看不到任何的紅光,也沒有攝像頭的跡象,就好像早已經被人拆除了,也可能藏得過於隱蔽。
薛景安沒再多想什麼,繼續看向了電腦上的影片。
影片之中,施眠正靜靜地躺在床上休息,而那人卻毫不留情地按住了施眠,挖去了她的雙眼。
那段畫面格外血腥,讓薛景安忍不住聯想到了鬼嬰硬生生啃食江嶼怊的樣子。
薛景安關上了電腦,那些血腥的畫面仍然在腦海之中反覆迴圈著,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幾乎要窒息了。
明明只是看了一個影片,卻好像回到了那天血腥瀰漫的辦公室,裸露的白骨,被生啃的血肉,鬼嬰刺穿的身體以及空氣里瀰漫的血腥味,感到胃裡一陣翻湧,差一點就要直接吐出來。
阿九,她是阿九,她一定是阿九。
那純白色的面具,拿刀挖眼睛的動作,他都再熟悉不過了。
可,阿九怎麼會長得和自己一樣?
為什麼自己的「哥哥」會把自己認成阿九?
為什麼李棠也說自己是阿九?
難道這一切真的和自己有關係?阿九就是我?
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自己怎麼會是阿九?
阿九明明是那個惡毒的壞人,和自己完全沒有關係!
但是那個影片又要怎麼解釋?
帶上面具之前的阿九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那件衣服也是自己的。
還是說影片可以ps,這一切都只是一場騙局?
薛景安實在是拿不定主意,只覺得腦袋裡亂亂的,就連靜下來思考都顯得非常艱難。
薛景安慢慢地站起了身,總覺得客廳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在吸引著自己。
薛景安走近了客廳的書桌,雙手顫抖地拉開了書桌抽屜,卻發現裡面赫然放著一把帶血的純白色面具和匕首!
薛景安一下子瞪大了雙眼,後退了好幾步,就像是突然翻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匕首上有指紋,其實查一查就知道到底是誰硬生生把施眠的眼睛挖了出來。
可是他不敢,他沒有足夠的勇氣,就像是在畏懼著什麼似的。
薛景安顫抖著後退了好幾步,想讓自己忘記看到的那些畫面。
純白的面具,帶血的匕首。
好像早已經深深地定格在了他的腦海之中,根本沒辦法忘卻。
薛景安不斷地後退,不斷地迴避著這一切。
走著走著,「咚」地一聲撞到了背後的冰箱。
突來的疼痛卻讓薛景安感到迷戀,甚至有一種想要撞牆的衝動,來醫治內心的麻木。
薛景安靠在冰箱的表面,這種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不少,好像現在能陪伴著自己的只有家中這些沒有靈魂的家俱了。
突然間,薛景安好像想到了什麼,猛然開啟了冰箱的門,受一股獨特力量的吸引,不斷在尋找著什麼。
沒想到的是,還真讓自己找到了。
那是一雙血淋淋的眼睛,帶著一股莫名的腥臭味,好像已經在冰箱放了很久很久了。
薛景安比誰都清楚,這一定是施眠的眼睛,還是被「自己」親手挖出來的……
薛景安的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那兩個眼球一下子滾落到了地上,白色瓷磚的地面也沾上了血跡和那點暗紅色的冰渣。
薛景安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沒想到和施眠的「重逢」,竟是是以這種形式,想起來實在是有點詭異。
這時候,突然有一手輕輕拍了一下薛景安的肩膀。
薛景安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去,可現在自己的身後什麼都沒有,房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真是奇怪,為什麼會感覺這兒不止自己一個人存在呢?
「你的感覺沒有錯,我在。」
背後再次傳來了幽幽的女聲。
薛景安著急地轉頭尋找著聲音的來源,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不用找了,我在你心裡,永遠都在。」
那女聲再次傳來,弄得薛景安渾身發麻。
聲音格外耳熟,像是阿九的聲音,但是薛景安並不確定。
而且阿九怎麼可能在這裡呢?
阿九的那句在心裡又是什麼意思?
還是自己餓昏頭出現了幻覺?
說的也是,估計是餓昏了,找點東西吃吃再說。
最近薛景安都沒怎麼吃東西,實在是沒有任何的胃口,看什麼都一樣不想吃。
薛景安繼續在冰箱裡翻找著什麼,似乎是想要找到什麼能吃的東西。
但是他的腦海之中始終想的是那兩個血淋淋的眼球,怎麼都忘不掉,就好像中了魔咒似的。
「也不是不能吃,嘗嘗吧。」阿九在薛景安的耳邊繼續說著,似乎在誘導他對施眠的眼球下手。
薛景安緊咬著牙,呼吸都顯得艱難,一點也沒敢去想那兩個眼球,只覺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原本滾落在地上的眼球被一雙手重新撿起,遞到了薛景安的面前。
身後的「阿九」笑著開口道:「什麼被挖出來的眼球啊,這明明是小丸子,你嘗一口就知道了。」
薛景安非常抗拒地搖著頭,結果那雙手絲毫不顧及薛景安感受似的,把那兩個眼球往他嘴裡塞,帶著冰渣的眼球劃破了他的嘴唇,鮮血順著他的嘴流了出來。
那股血的腐朽腥臭氣息讓他幾乎要嘔出來,可那雙手的力氣大得驚人,仍然將眼球塞到了他的嘴裡,那手指都快捅到喉嚨里了,似乎硬是想要逼迫著他吃下去。
薛景安也有些神志不清,就這樣慢慢放棄了掙扎,選擇了妥協。
慢慢地,等他真正清醒了過來,只看到滿地的嘔吐物和那沾著血的眼球。
薛景安舔了舔嘴唇,嘴角的傷仍然生疼,彷佛在告訴他這一切不是夢,是現實。
薛景安低頭看著看著自己滿是血跡和唾液的手,甚至發現上面還有咬痕!?
被咬破皮的手傳來陣痛,薛景安甚至開始懷疑難道剛剛是「自己的這雙手」在逼迫自己把施眠的眼球吃下去?
有沒有一種可能,阿九和自己共用同一個身體?!
這樣,好像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就是為什麼哥哥江嶼怊會把自己看成阿九,而且李棠也覺得自己是阿九的原因。
藉著自己的身體,阿九可以自由地在清和酒館穿梭。
加上阿九和安娜的合作,清和酒館自然就成了安娜所在組織的分部。
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但是過去的事情怎麼解釋呢?
自己可是明明白白看到有阿九這樣的人啊。
當時的阿九還把面具摘下來給自己看,難道那張臉不是屬於阿九的嗎?
一時間,薛景安好像想起來了什麼。
自己的這張臉動過刀子,沒照過鏡子,也不記得自己過去的長相了。
會不會之前看到的阿九的長相其實就是自己以前的樣子?
和「天尊」出去玩死亡遊戲的那個人是自己,「天尊」要的是自己這個實驗品,而阿九爭奪的是身體的主權。
當時威脅方玦和季傑的是自己,挖掉了季傑和施眠眼睛的人也是自己……
一瞬間,薛景安感覺頭痛欲裂,好像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都在往他的腦子裡鑽。
隱隱約約,薛景安好像看到了過去的那些回憶。
那時候的自己,被阿九帶去了一個小房間。
薛景安厲聲對著阿九質問了很多很多,阿九都眯眼笑著回答了他。
旁人看著都會覺得他的精神狀態不太好的樣子,小聲議論幾句加快腳步走遠了。
薛景安看到他們走遠都會表現出深深的疑惑,他們為什麼要走?我不是在和阿九聊天嗎?
可是下一秒,面前的阿九不見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就好像自己獨自站在組織實驗的房間,自言自語了很久很久。
「你看到阿九了嗎?」薛景安著急地沖了出去,拉著剛剛準備離開的人開口問道。
「九公主別說笑了,您不就是九公主嗎?」那人尷尬地笑了笑,眼神中似乎帶著一絲畏懼,是對方靈魂的那股壓迫感造成的。
薛景安只覺得非常驚訝,站在原地愣了愣。
這時候,那個人也立刻跑遠了,彷佛是為了逃命一樣。
這時候,薛景安回了房間,忐忑不安地坐了下來。
一個金髮女孩恭恭敬敬地走了進來,將一杯水放在了桌子上,微笑著對他開口道:「九公主有空嗎?我們來繼續商討一下那些計劃。」
「計劃?什麼計劃?」薛景安愣了愣,開口反問道。
金髮女孩臉上帶著一絲驚訝,但還是保持了微笑,「就是徹底粉碎夜玫瑰的計劃呀,九公主不會不記得了吧?」
九公主?
粉碎夜玫瑰?
面前的金髮女孩是安娜·艾琳娜?
薛景安完全不敢相信這一切,自己怎麼可能是九公主?
薛景安轉頭看向了安娜剛剛放在旁邊的那杯水,竟在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臉上帶著那個純白色的面具,而且怎麼也摘不下來,就像是長在臉上了似的。
「別掙扎了,你是摘不下來的。」
耳邊突然傳來了阿九的聲音,就好像他們一直共用一個身體,而這具身體擁有兩個靈魂似的。
「酒姬就是九公主的意思。」
「你知道為什麼把自己的名字給你嗎?因為我們本就是一體。」
阿九的聲音再次傳來。
薛景安雙手緊緊地按著頭,那種頭腦被蟲蟻啃食的感覺又來了,他急得想要把自己給撕裂開來,這樣阿九就不用繼續跟著自己爭奪身體的主權了。
眨眼間,自己掉到了一個漆黑的空間。
一個女孩從自己的身體中撕裂了一條縫,帶著怪笑爬了出來。
薛景安只覺得身體有種力量被抽空了,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就這樣躺在了地面上。
而爬出來的阿九卻一下子掐住了薛景安的脖子,對著薛景安惡狠狠地說道:「這具身體的主權屬於我,像你這樣的廢物怎麼能擁有如此完美的身體呢?」
薛景安被她弄得喘不上氣來,好像下一秒就要斷氣了。
這時候,阿九俯下身,湊到了薛景安的耳邊繼續說道:「畢竟,你可是我最棒的實驗品,我愛你。」
薛景安的大腦一片空白,就這樣再次昏厥了過去。
再次醒來,發現自己還是躺在公寓的地上。
而明明已經關機的電腦卻又被開啟了。
電腦螢幕上還顯示著新收到的郵件。
薛景安艱難地起身,去看郵件到底是什麼。
仍然是那個匿名使用者發來的,估計又是什麼奇怪的錄影。
薛景安伸出了那個帶著牙印的右手,點開了那份郵件,這一刻薛景安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看到自己從地上撿起了那兩個沾著污漬的眼球,硬生生地往自己的嘴裡塞,而另一隻手又在抗拒著那隻不聽話的右手,就這樣僵持了好一陣,最終將眼球吐了出來,精疲力盡地倒在了地上。
薛景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剛明明是阿九在啊!
是阿九做的!
薛景安想要向世人證明,阿九確實存在過。
可那些微薄又無力的話語,哪能和這樣的影片相比?
他無法向任何人證明阿九的存在,其他人只會覺得自己是個瘋子。
還是說自己真的徹徹底底地發瘋了?
「叮」——
電腦郵件聲音響起。
薛景安看向了電腦的另一封未讀郵件,才詫異地發現那個匿名人士已經將自己的全部影片發給了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很快就會派人來帶走自己。
薛景安緊咬牙,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詫異。
這完全就是掌握了自己的把柄啊。也不知道自己的其他影片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也如剛剛那個影片一般癲瘋。
這下子,自己的清白全沒了,還不如就這樣痛苦地死去。
「死去的話,就讓他們來給你陪葬哦。」
阿九的聲音再次響起。
薛景安只覺得可笑。
「陪葬?現在除了你以外,還有人能給我陪葬嗎?」薛景安不屑地回答道。
薛景安將家中幾乎所有的安眠藥都吞了下去,綁好繩子在客廳自縊了。
白色的藥片掉落了一地,藥瓶滾動發出了微弱的聲響。
一根純白色的繩子,一張椅子。
精神病院好像少了一個瘋瘋癲癲的患者。
最後的那朵玫瑰花,也凋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