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在凌霄殿演武廳觀看黑風峽之戰錄像已達3遍之多。
畫面定格在毒狼收手之後的一刻，毒性達到五層，收針、後退半步、等到結算畫面全部結束之後再補充。
小劉拿茶杯的時候把茶杯碰了一下茶杯的邊，他說：「又是5層。「
整個大廳里都是武當派的弟子在練劍，沒有人注意到會長在那裡看。
三年過去，小劉已經成為星城服武當的第一人，並且在戰力榜上只落後了一個氪金玩家。在凌霄殿裡，他把人數擴大到三千人，裝備、地盤、聲望等一切都要多一些。但是現在他正在看一個唐門的錄像，手心裡都是汗水。
汗不是被嚇出來的，而是被鍛鍊出來的。這樣的打法他見過，在另外一塊屏幕前，隔了兩個工位。
小劉把錄像機關掉之後，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扶手間來回摩擦。
疊加上限為五，這並不是可以計算出來的數字。公告和攻略中都沒有提到過，全服只有一個人可以做到這一點，而且沒有人教過他。這個數字只在測試組的一個用例中出現過。
但是在測試小組中，能把這條用例背下來的只有一個人。
小劉心裡念著這個名字，但是沒有說出來，吳辰，辰哥，三年前和他坐在同一個工位上的人。
三年前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記得很清楚。在項目衝刺的時候，吳辰提交了一份關於毒術結算用例的文檔，寫得很棒，每一條都可以落實到實處。小組開匯報會的時候，講台上署名的人變成了他。其實他講得比吳辰好，這個說法是對的，吳辰會寫不會說。上頭點頭的時候，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都是為了團隊。
匯報會結束後，吳辰在走廊上攔住了他，並且問道：文檔上可以加我的名字嗎？當時對方正在和別人交談，但是被吳辰打斷了，他說：為了團隊的利益，所有的功勞都是大家的。說完之後就轉身離開了。這句話他一直記到現在，越想越不舒服。
後來公測之前被裁掉的人名單出來的時候，他看到吳辰的名字，並且手裡拿著一杯水，在整個過程中都沒有說話。
公司十七樓西邊有一扇窗戶，對著工位區出口，已經三年了，小劉每天走過都會放慢腳步。三年前吳辰抱著一箱紙走出這扇窗子的時候，他就站在窗後面沒有說話，但是這扇窗戶他已經守了三年沒有離開。
他並不去想原因，只是一直去查找。
在遊戲中，他先是用軟的方式給對方發了好友申請，並且在附言中客氣地說：「毒狼兄弟、武當清風、黑風峽一戰心服口服，要不要做個朋友？」
過了一會兒，系統就會給出這樣的提示：對方已經拒絕了你的好友申請。
拒絕得很乾脆，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小劉看了這幾句話之後，就拿起了手機。新的名字、同樣的警覺。
小劉笑得很甜，並沒有把笑容帶到眼睛裡。於是他就換了一支硬的，在百草谷里找了兩個武當派最可靠的弟子來和毒狼「偶遇」，並且只讓對方把自己一句話、一個動作全部記錄下來。
兩個徒弟在那裡呆了半天，帶回的東西很少：一個口頭禪、一個習慣、一個時辰表。毒狼一直只說了一句話：「急什麼，先算算收益。「收針的時候後退了半步，號稱三千金的身家，每一枚銅板都在刀刃上。時辰表最準確，在山谷里只有巳時、子時前後各下一次線，雷打不動。
小劉手裡拿著這幾件東西，卻一句話不說。
時辰表的意思他都明白了，上班族下線看鐘點，學生黨下線看爹媽，只有1種人白天黑夜泡在遊戲裡：沒有了班上的同學。
吳辰在測試組裡說了3年，工位上說、會議室里說、被老趙拍著桌子訓的時候也說過。全星城服的遊戲裡說這句話的是唐門，而他心裡對這句話的認識也越來越接近了。
心虛的人，在白天睡覺的時候會馬上醒來，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才會入睡。小劉不怕毒狼強大，但是怕毒狼開口說話。如果毒狼回來的話，回來的人不止一個玩家，還有用例文檔上的簽名，三年的舊帳。
交叉不能作為證據使用，他想要的是紙。
實際上，他去和人事部的一個老同事聚餐，並且在三杯酒之後說了一句隨口的話：「新的項目需要對一個離職的員工進行背景調查，可以幫我看看當時他的檔案怎麼樣，走個手續。」
架子太大了。
吳辰
舊同事拿起筷子停頓了一下，並沒有說話就喝完了一杯酒。
散會之後，老同事們搶著把單子買了，並且還加了一句：「下次不要讓我再難過了。「小劉也答應了。他知道人事檔案這件事的重要性，這次的飯錢比帳上多出很多。
兩天之後，一份內網記錄被轉到了小劉的私人郵箱中，他把辦公室反鎖之後打開了它。
離職申請表、離職日期、審批流程一路綠燈，在備註欄里有一句話：公測期間發生重大測試事故、涉密條例、不可以申訴。
那天他記得很清楚，那一個星期的升職公示放在了茶水間裡，並且用的是紅色的紙張、黑色的字體，十分喜慶。
小劉看清楚這幾個字之後，手指的顏色也變白了。
重要的測試事故，他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麼。活代碼報告被壓下來之後，在那個晚上會議室里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是由誰造成的，並且報告是由吳辰撰寫的，責任自然就推到了吳辰身上，在簽字流程單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位。他沒有添加任何內容，但是也沒有抬頭看過一眼。
小劉心裡想，知道和承認之間有3年的時間差，是1次升職的機會和1筆他曾經不敢細細計算好的帳。
算下來就會有結果，他心裡有數，所以從不細算。但是目前毒狼的身份已經引起全服的關注了，就連伺服器都開始討論起關於毒狼的事情來。這筆帳不等他來算，他會自己來找他。
他說的話是口頭禪，就是說：「玩遊戲不要太認真。「
說完之後又笑了出來的是比較認真的一方。
他調出了公會面板，並且把下周的集合地點定為百草谷，備註只有一句話：實地學習。弟子們高興得手舞足蹈地接受了任務，沒有人注意到會長的滑鼠在確認鍵上停留了很久。
不是因為捨不得百草谷，而是因為他還沒有想清楚，在見面的時候第一句話應該是叫毒狼兄弟，還是叫辰哥。
外面已經天黑了，城市裡的萬家燈火把夜色裝點得十分美麗，但是他也只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便覺得每家窗戶里都有一個無法考證的人在默默地看著他。看完之後他又自嘲道，站在窗內的人永遠也猜不出窗外的事。
最下面有一句話是老同事補上的：「這個號當時是被開除的，並不是體面地離開的，你為什麼還要去查呢？「
小劉回答說：「欠。「
發送完之後他就把郵箱關了，把離職日期寫在了便簽上，並且把它貼在了電腦邊上。這張便簽緊挨著一張舊的，已經破爛不堪了，上面只有三個字：十七樓。
小劉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一張舊便簽輕輕按平。
——
毒沒有聲音，但是認得老手。
《毒典·殘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