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穆拉比既沒有上主座,也沒有坐在特意給他留著的空位上。
他反倒是坐在了阿斯塔特的左邊,也就是左手第三個坐席。
既然你不打算給我讓位,那他也不打算當這個老二。
在場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就連空氣似乎都變重了幾分,那位大少爺漢斯低下頭盯著空空如也的盤子看著,一言不發。
而那位坐在右一的二小姐伊莎貝拉則是略有不滿地輕輕哼了一聲,開口便是一句冷嘲熱諷:
「沒想到我們三姐弟時隔三年,居然再次能在一張桌邊吃飯,看來我這位弟弟倒也沒有那麼的不關心家裡的事情。」
漢穆拉比不冷不淡地回應道:「是啊,我倒也希望家裡一切都好,完全不需要我的關心。」
漢斯依舊低著頭,看上去完全像是個邊緣人一樣。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種族改寫成矮人,然後從這光是呼吸都能撐著肚皮的壓抑晚宴上,不被任何人發現地偷偷溜走。
好在完全讀不懂空氣的阿斯塔特敲了敲盤子:「別光敘舊啊,啥時候可以開飯了,開席都沒你們流程長,什麼烤全羊啊恩。」
火藥味兒消去了不少。
阿斯塔特姑且只是這麼一問,而邊上的那位貓貓術士則是宛若收到了信號一般,直接先動刀叉把最肥美的蟹黃和一些珍貴的魔獸肉全部都夾到了自己的盤子裡。
見狀,阿斯塔特自然也是不甘落後,抄走了她面前已經放好食物的盤子,框框開吃。
軍糧還是吃敵人的最香啊。
這行為把菲林術士氣得尾巴都炸起毛了,直接用法術把阿斯塔特的叉子給掰彎了。
漢穆拉比不得不承認阿斯塔特有些時候是對的——他現在也想往左空出一格位置,不然他怕自己飯還沒吃就已經氣飽了。
那位大哥就像是一顆找到了石頭縫隙的小苗一般,終於好不容易才能趁著機會插上一句話:
「弟弟,如你所見,家中一切安好,老爺子如今在首都接受教會的治療,可能只是因為有些捕風捉影的謠言導致他過度擔心,所以才誤寫了那封信召集我倆回來,其實在我回來半個月的時間裡,也是親眼看著伊莉莎白她把一切都打理得不錯。」
漢斯完全沒有一丁點兄長樣子的,說話的語氣也是唯唯諾諾的。
他頓了頓,先是看了眼伊莎貝拉的臉色,見後者一言不發,然後又轉過頭,目光卻是對準了漢穆拉比的盤子,試探般地小聲問道:
「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再出發去冒險,要不要從家裡帶點東西或者人手,直接去法師塔進修?」
漢穆拉比:「是嘛,我看那些領民貌似並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狀況一切安好。」
漢斯有些為難地說道:「關於領民入冬的問題,我一定會儘快去解決,以家族的名譽起誓,你就儘管放心地出門進修去吧。」
阿斯塔特這位網際網路百戰老兵可從不慣著,直接一抹嘴巴化身為好兄弟的嘴替:「也是奇了怪了,貓都能穩穩噹噹地上桌吃飯,親人好不容易回趟家吃上兩口就要往外趕了,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無孩......」
漢穆拉比:(不許說性別笑話。)
阿斯塔特戛然而止:「我的發言結束了,都吃著幹什麼,愣飯啊。」
一方面是因為好兄弟,另一方面是因為自己才放下餐具說了兩句話,結果一不留神盤子裡的雞腿就消失了。
阿斯塔特惡狠狠地看了眼邊上的那位正在他面前晃悠著雞骨頭的菲林術士。
很好,已自動匹配到旗鼓相當的對手。
伊莎貝拉開口道:「漢斯說的沒錯,漢穆拉比,你對家裡諸多事情都不了解,打理家業更是費心費神,一心踏上成為法師的超凡之路才是最適合你的事情,何須自己給自己添麻煩?缺錢的話,儘管開口問我要就是。」
漢穆拉比深吸了一口氣,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隨後緩緩吐氣。
剛剛還想張嘴繼續說話的阿斯塔特,看到好兄弟的招牌動作之後,頓時噤聲了。
下一刻,漢穆拉比便放下碗筷,雙手交叉,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伊莎貝拉:「身為巴比倫家族唯一的女兒,你卻不好好遵從長輩的意思去和隔壁的伯爵府聯姻為家族謀取利益,反倒是蝸居家中妄圖掌權,是因為覺得自己沒有魅力,不得不從別的方面找補?」
哐噹!
勺子重重砸在了盤子上,伊莎貝拉不復剛剛的淡定,對著漢穆拉比怒目而視:「你怎敢這麼對你的姐姐說話,在外面和那群不三不四的賤民鬼混的日子,難道讓你徹底忘了貴族的基本禮數和教養?」
「掌權也就算了,可你在家待了那麼久也不見得學會了管理啊,那些領民飯都吃不上,你又是怎麼心安理得地在家吃得下大白飯的?」
漢穆拉比頓了頓:「看來,父親讓你嫁過去的決策是對的,這樣還能讓家裡憑空添了兩件喜事,一來是解決了越管越差的問題,二來你過去之後,伯爵領怕不是會被折騰到沒辦法再對我們虎視眈眈,只可惜遭了婦人短見,真是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家女兒居然也一樣不可教也。」
阿斯塔特不樂意了:(不是說不讓說性別笑話嘛,兄弟你怎麼吃獨食?而且我們提倡婚姻自由,你不能這樣子的呀。)
漢穆拉比:(政治聯姻在貴族裡可是常識,此刻就算是站上審判庭,所有人都會站在我這一邊的。)
阿斯塔特:(法律不是用來改進社會的東西嘛,你學法的怎麼能取其糟粕呢?)
只可惜漢穆拉比是個為了強度拋棄了人性的冷血動物:(我學法,當然是為了打官司能贏啊,那不然呢,就像是你在網上和人吵架一樣,難道是想教會對面道理嗎?)
阿斯塔特釋懷地笑了,對著好兄弟比了個大拇指:(我認可你法學人的純度了。)
這些話似乎是戳中了伊莎貝拉的痛腳,把她給氣壞了,冷哼一聲,說了句「我吃飽了」之後丟下碗筷,當場就起身離了席。
漢穆拉比甚至還有補刀:「原來這就是這些年你在家辛苦修習的貴族禮儀嗎,受教了。」
伊莎貝拉踉蹌了一下,捏緊拳頭,三步並作兩步地離去了。
「滾!」
不遠處傳來了她對於那些傭人的怒斥聲,還有東西被砸在地上的破碎聲。
只剩下了漢斯在那邊尷尬地埋著頭,宛若一個婆媳吵架時的丈夫一般兩面受氣。
他拿著餐具,卻也沒有吃飯的心思了,猶豫了許久,開口道:「弟弟,再怎麼說,我們畢竟也是一家人。」
漢穆拉比:「那她派刺客來殺我的時候,有想過咱們是一家人嗎?」
漢斯默然。
他這個反應,想必對此事也是有所耳聞。
看了眼坐在對面和阿斯塔特在搶食物的菲林少女,他嘆息一聲道:「我覺得不一定是她做的,你也知道她以前不是這樣的,直到那場聯姻之後,家裡的一切都不太順利,老家主又病重,也許是因為肩上的擔子太沉重,她才會變得如此刻薄,其實我們兩位也有錯。」
這句話觸發了阿斯塔特的網際網路罵戰關鍵詞:「你想買贖罪券別拐上咱們哈,如果有人敢說我做錯了,那一定是我的蓄意轟拳在冷卻。」
漢斯對阿斯塔特的頂撞感到有些詫異,他抿了抿嘴唇,卻沒有開口呵斥,而是先看了眼漢穆拉比。
見後者居然沒有喝止如此失禮的騎士對貴族的下克上行為,他的肩膀也就沉了下來,如泄氣一般認慫了。
他就當作自己沒聽見阿斯塔特的話,接著說道:
「如果說巴比倫家族有什麼未來希望的話,一定也只有你了,所以我才希望你能不要被家裡的事情拖累,去安心闖蕩屬於自己的那片天地。」
「至於家裡的事情,我已經從法師塔請來了這位專家,幻惑學派的人類法師艾什莉,她一定能順利解決的。」
該從哪裡吐槽起她的身份問題呢?
畢竟兩人親手和她對戰過,自然是知道這傢伙既不是幻惑學派的,也不是法師,甚至都不是一個人類。
艾什莉就像是和他倆第一次見面一般,居然完全沒在意之前差點被兩兄弟給砍死的事情,面無表情地對著漢穆拉比揮了揮自己的小手,算是打了個招呼。
她尤其特意看了眼阿斯塔特,又來了一句:「hello~」
她順便用法術把自己的盤子裡的食物固定住了,沒讓阿斯塔特給順走。
阿斯塔特沒好氣道:「好啊,你居然還敢哈我?缺愛了是吧。」
可是面對兩人對她身份的質疑,漢斯卻表示,對方帶來的法師塔批文包括身份證明都是貨真價實的。
艾什莉甚至摘掉了自己的一枚胸針,倏地一下當眾露出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建國之後不許成精,看我三步之內取你小命!」
「可她這樣做也很正常,菲林族畢竟對於王國而言是外族,而且尤其是黑貓......嗯。」
阿斯塔特直言不諱地道:「我去,黑貓也會被種族歧視?」
漢斯的眼神很明顯帶著疑惑:為什麼要用也?
「她畢竟帶著老師的任務遠道而來的,為了一路順利所以在王國境內偽裝自己的種族,倒也不是什麼很難理解的事情,有沒有可能,這其中存在某種誤會?」
艾什莉點了點頭,耳朵一歪,側過臉瞄了眼阿斯塔特。
雖然她沒有任何表情,永遠是那副不開心的模樣,但是阿斯塔特卻意外地能感覺到她在心底藏著的那幾分對自己的不懷好意。
誤會,指的是見面就給自己上了個定身術以及奴役契約嗎?
要是給她成了,自己豈不是變成真.貓奴了?
不過阿斯塔特沒有繼續追究了,因為漢穆拉比讓他在表面上把此事揭過。
如果他想要繼承這個子爵的家業,做大做強的話,這座在西博得王國境內有著舉足輕重影響力的紅蓮法師塔,還是不能那麼早就得罪的。
姑且先認下這個光明正大的小賊,只等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再偷偷找她算帳。
「你說的要請她來解決的,到底是什麼事情?」
漢斯有些意外,他似乎以為漢穆拉比知曉了一切,所以才會如此地針鋒相對:「難道你沒有聽說嗎,我們領地內似乎潛伏著著某種危險的魔物,之前教會也說是派遣了一位專業的聖武士前來我們領地上調查,但我們並沒有與他接觸,之後就不了了之了。」
這件事倒是略有耳聞,就連那些領民也都聽說了風聲。
可至於怪物在哪,是什麼類型的,漢斯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
阿斯塔特:(完蛋了連調查員都來了,這一幕的強度我看不亞於柯南,我們當時跑團時的二級劇情有這麼難嗎?)
漢穆拉比:(你忘了麼,你直接把送上門的未婚妻砍了,直接升3級了所以一下子簡單多了。)
阿斯塔特:(可她也沒說自己是我未婚妻啊,路上刷新的貧血吸血鬼居然想要對我發動攻擊,這難道不是打boss前專門用來給咱們升級的野怪嗎?)
漢穆拉比瞥了眼艾什莉,立刻選擇了認同阿斯塔特:(挺好的,這種觀點是正確的,請繼續保持。)
阿斯塔特有些莫名。
但是也懶得去想了,畢竟好兄弟難得的認可,讓他感覺還挺爽的:
「行吧,那讓我們來聽聽貓貓調查員的意見。」
艾什莉看上去是一隻不願意多說話的小貓,她言簡意賅:「就在這裡。」
漢斯的臉色有些慘白,似乎是被這句話給嚇到了一般:「怎麼會呢,我在這裡住了那麼久,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啊。」
阿斯塔特一聽居然有怪刷,經驗條已經快滿了的他更是迫不及待:「具體的位置呢?」
艾什莉:「不知道,過幾天,才能布置儀式。」
漢穆拉比:「為什麼?」
艾什莉看了阿斯塔特一眼,眼神深處有一絲小小的幽怨和責怪。
看來她的傷並沒有好得完全。
阿斯塔特伸出手,溫暖又神聖的金色光團凝聚在他的掌心:「小貓,你可以吃芝士聖療,但是作為交換,你必須立刻帶我去打怪,不然你就得自己選擇cos泡芙還是cos經驗韭菜盒子了。」
比起目瞪口呆的漢斯,看得出來,當發現阿斯塔特居然是一位聖武士的時候,艾什莉此刻都已經完全是大腦宕機了一般一動不動。
她那一直^的口型,也因為驚訝地張開,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愣愣地看著阿斯塔特。
⩌△⩌
她甚至都忘了守護住被阿斯塔特另一隻手順走的,盤子裡那已經咬過了一口的雞腿。
混沌宗主索托斯在上。
她看見了什麼?
一條以貪婪,暴力,好色,混亂而聞名的龍族,居然當上了聖武士?
這種衝擊力不亞於哪天自己的宗主在展露真身後,告訴她自己其實是光明女神下班後用來發泄不滿的小號,其實艾什莉她也不是什麼邪術師,而是一位正宗的戰鬥修女。
「孩子,其實你是只豪貓。」
那已經作出了不惜墜入深淵的覺悟的自己,反應大概也會和現在這樣吧。
漢穆拉比:(桌上那麼多雞腿,你為什麼不拿?)
阿斯塔特:(沒有加過貓涎香的我不吃。)
漢穆拉比:(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