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此刻完全沒有了之前在餐桌上時的優雅,破破爛爛的裙擺被血液沾染。
計劃失敗了,所有自己暗中培養的血侍居然都死了,甚至就連一位超凡者都沒被1偷襲致死。
於是她慌不擇路地逃到了這裡。
「這些都是你害的!你明明答應我不再束縛我的人生,作為交換,我一定也會好好照顧大哥,可為什麼還是要把那個心中一點也沒有家,甚至都沒有你的漢穆拉比喊回來,讓他奪走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一把抓住面前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的領口。
而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怪物們,明明都朝著她流下了口水,卻不知為何沒有一隻敢於靠近並且將其捕食,只能不甘心地強迫自己扭過頭去蹲下身子,舔舐著地上的血池緩解饑渴感。
被她所抓著的老者,此刻正站在一樽豎立著的棺木內,心臟處被一根黑色鐵釘所貫穿,死死地與棺木釘在一起。
他穿著一身被擦亮燙平的禮服,雙瞳雖然早已被赤紅色浸染,卻依舊剩下了一絲生前的湛藍。
即便這根擁有詛咒的釘子使得他動彈不得,虛弱到只能說話,可他的語氣卻依舊像是一位坐在家主座位的上位者,充斥著威嚴:
「我這一生未曾後悔過任何事,除了對不起你們的母親,我沒能完成她的遺願,讓你們兄妹三人平平安安,和和氣氣地再聚一次餐。」
他那仍帶著幾分精芒的眼睛注視著伊莎貝拉:「很顯然,既然你現在是這個態度,說明你也沒有實現答應我的承諾,替我完成你母親的遺願。」
巴比倫家族的老家主,三位繼承者的父親,瓊斯.巴比倫,並沒有被送去王都治療。
而是被伊莎貝拉帶來了這裡,用秘術強行轉化成了一位吸血鬼,以非人之軀繼續苟存下去。
伊莎貝拉冷笑道:「呵呵,無論是什麼時候,你都只會說這種風涼話,把我當成一件工具在用。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努力地去包容他了,可是他卻處處在針對我,是他先不尊重我的!」
「再說,如果你真的打算履行與我的承諾,為什麼你不乾脆把繼承權給我,寫一封遺囑,再給我一份信物,這些對現在的你而言很難嗎?」
瓊斯卻用失望的眼神看著她,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兒的品性了:「我不僅僅是你的父親,同樣是巴比倫家族的一家之主,我可以為了你捨棄一切,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先祖交給我的家族,被那個怪物所親手奪去。」
伊莎貝拉不耐煩地打斷道:「夠了!他不是怪物,他只是和我們種族不一樣而已,就連那隻代表著不詳和暴力的黑色菲林,都能如此順理成章地被你們所接納,她居然還是了什麼法師塔的使者,憑什麼你們卻把他當作怪物!」
「因為他吃人。」
「吃人又怎麼樣,不過就是殺點人罷了,你年輕的時候為了得到這一切,殺的人難道比他少嗎!更何況他答應過我不殺婦孺不殺青壯年,只殺那些背叛我們家族的叛逃者和無用之人,反正那些刁民們覺得入冬糧食不夠吃,削減人口,不是正正好好嗎?」
伊莎貝拉的眼神充滿了譏諷:「更何況,你現在自己也和他一樣,你有什麼資格來評判他?你如果覺得他是怪物,那好,你為什麼不自殺呢?」
沒錯,她將自己的父親轉化成吸血鬼,並不是為了幫他治癒疾病或者延長壽命。
她只是憎恨,因為她覺得自己的父親的一生大錯特錯,他的決策將自己的人生送入了深淵,不僅把自己變成外界的恥辱,甚至就連繼承權都寧可分給漢穆拉比這個遊子,而不是自己這位在家堅守的孝子。
因此,死亡反而白白太便宜了他。
她想要自己這位父親,親眼看著自己和愛人奪回這些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至少在讓他懺悔,讓他親口和自己道歉,承認他做錯了,不該如此輕視自己而重視漢穆拉比之前,他決不能死。
不僅如此,她還要把他變成曾經他最厭惡的姿態,以報復當初他拒絕了自己想要與那個人結婚的請求,甚至還暗中找來了許多騎士乃至聖武士前來除掉他的舉動。
從私下找人建立了這個通道,再把家中的女僕變成眷屬,刺殺漢穆拉比包括現在的一切,全都是伊莎貝拉精心策劃的。
這是一場復仇。
當然,只有她自己,肯定是做不到那麼多事情的。
對方自稱是一位來自暗夜帝國的高貴王子。
雖說物種不同,習性不同,甚至兩者的立場都不同。
但是,比起伯爵那位又丑又懶而且非常無能,甚至對她的態度都愛理不理的四兒子,一位能說會道,風流倜儻,哪怕是吃人時都會摟著她,輕輕將手中浸染血與酒的高腳杯沾上她的朱唇的暗夜貴族,更能俘獲她那渴望自由的芳心。
伊莎貝拉與他相遇之後,便堅信他們彼此的愛情可以突破這一切桎梏。
所以,即便是為他打破傳統,做出反抗,她都在所不惜。
因為他答應自己會成為他的王妃,即便在西博得王國不被人所接受,大不了她跟著他私奔去大陸極東邊的暗夜帝國不就好了?
可是眼前這個食古不化的老傢伙,不僅僅是親手制定那個該死婚約的罪魁禍首,更是之後強行打算用暴力拆散他們。
明明早點去死就好了,那樣一切都不會發生,自己分明可以和對方以及那些追隨他的騎士們在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生活。
至於被悔婚的伯爵那邊的威脅問題,那位王子也早就派遣部下去削弱他的力量,讓他無力針對巴比倫領。
可是偏偏沒想到,那個漢穆拉比怎樣都殺不死,甚至半路還跑出了一隻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菲林族察覺到了異常,害得王子大人不得不和自己臨時分別,提前去做一些把這傢伙除掉的準備。
果然,黑色的菲林代表著不詳,當初就應該下毒弄死她!
就在這時,伊莎貝拉胸口掛著的紅寶石項鍊突然碎開了一道裂痕。
伊莎貝拉的臉色慘白,死死的揪住自己父親的衣領,怒罵道:「入口的封印被那個該死的黑貓法師給破壞了,漢穆拉比肯定是追到這兒了,他身邊帶著一位聖武士,他一定會殺了我,都是你害的!」
瓊斯.巴比倫一言不發。
當偷偷寫下那封信,以自己的手段送到漢穆拉比手上的時候,他就已經作出了這個覺悟。
不如說,他只恨自己年事已高,又被病痛纏身,在加上對亡妻遺言的內疚,種種因素疊加之下變得如此優柔寡斷。
再加上完全沒想到那位聖武士居然在最後時刻被自己女兒所拿出的那個信物震懾,結果錯失下手的良機被反殺,沒能把那害人的邪祟拔除,才導致家族陷入了如今的慘狀。
早知道,自己當初就該親手做個了斷的。
眼下,漢穆拉比帶來了第二位聖武士,自己無論如何也要狠下心來......
伊莎貝拉見瓊斯不為所動,頓時哽咽著開始抽泣,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淚:「夠了,口口聲聲說著什麼想要完成媽媽的遺願,你就是這樣對媽媽的嗎?她的遺骨如今就埋在這裡,你是想要她的在天之靈,親眼看著漢穆拉比弟弟把我殺死,對嗎?」
她的話,終究讓瓊斯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
即便這幅身軀已經再也無法感受到溫暖,可是與妻子的回憶、這三位他也許並不愛卻又無法割捨的孩子、還有這個他苦心經營維持的巴比倫家族,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掛念之物了。
也許漢穆拉比會殺死伊莎貝拉,但是他知道如果妻子還活著的話,一定不會想要看到這一幕的。
他可以為此下地獄懺悔,至少也希望她的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伊莎貝拉一把拔出了插在瓊斯胸口的鐵釘,對著自己的喉嚨就要刺下:
「好,我明白了,我的王子他不在這裡,他不能和之前一樣保護我,我想要離開,必須得要足夠的時間,與大量新鮮死者的生命力,才能打開另一處的傳送門。罷了,與其就這樣死於親弟弟的手上,不如乾脆我自己來,以免玷污了家族的名聲。」
當鐵釘被拔出時,意味著這位生前同樣是一位法師,甚至還是參加過數次戰爭的戰法師的吸血鬼,得以再次行動。
那隻蒼老而有力的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所有邊上的血仆與食屍鬼們全都顫抖著匍匐在地,這種來自血統上的階位壓制,讓它們本能地將瓊斯識別為了自己的主人。
「答應我,和那個怪物離開巴比倫領,私奔也好怎樣都罷,永遠也別回來。」
伊莎貝拉抹著眼淚,背著身抽泣著,可嘴角卻忍不住地微微上揚。
自己賭對了。
死者生命力當然是假的,自己想要離開隨時都能走,但是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至少要讓漢穆拉比也嘗嘗失去身邊之人的滋味。
「父親......」
「別叫我父親,我不想認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當女兒。」
伊莎貝拉咬了咬牙,但是很好地壓抑住了這股心中突然升起的怒火,哭哭啼啼地答應了瓊斯。
就是這種舊貴族式的傲慢,讓她最為痛恨。
瓊斯從棺木中緩緩走出,地上的血液騰升而起,在他手中凝聚成了一桿血色長槍。
見伊莎貝拉逃遁到了更深處的密室中並且關上門後,瓊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看向了屋頂,對著虛無喃喃自語道:
「海倫,無論是非對錯,這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能為你做的事情了。」
對廝殺擁有著敏銳嗅覺的怪物們,齊齊地對著那股遮蔽視野的煙塵發出嘶鳴,口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滴落。
它們嗅到了門後大量生者的氣息。
瓊斯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漢穆拉比,希望你已經做好了繼承這個風雨飄搖的家族,並且面對這場災難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