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拿好,既是贖罪,便早些動身。」江霽辭將灑金請柬遞到沈宜姝手裡,意味不明的警告,「宜姝,別讓我聽見什麼風言風語。想必,岳母也不願聽到她嬌養長大的女兒,被人傳得人盡可夫吧。」
沈宜姝抬眸:「郎君在憂心什麼?」
「這樣的鴻門宴,妾打心眼裡是不想去的。」
江霽辭意味不明:「宜姝心裡有數就好。」
「除了汀蘭,我再把母親錦安堂的繡月撥給你,她伺候母親多年,耳濡目染,規矩不比尋常閨秀差。」
「有她提點著,我也放心。」
「郎君思慮周全。」沈宜姝從善如流。
繡月是江家的家生子,日日看著她在小佛堂里數佛米、抄女誡,時不時拿戒尺抽她的孫嬤嬤就是繡月的生母。
若真論耳濡目染,染的也是後宅里搓磨人的陰毒法子。
江霽辭親自將沈宜姝送上套好的馬車,又對繡月低語了幾句。
繡月像是接了神諭的信徒,雙頰緋紅,眼裡閃著光,仿佛替江霽辭辦一趟差,便是天大的恩典。
沈宜姝眸光微動,心下瞭然,抬手放下了車簾。
馬車上,沈宜姝坐在主位,汀蘭和繡月一左一右。
沈宜姝垂著眼,細細看那張灑金請柬。
褚清沅親筆。
清沅親手寫了她的名字,一年多沒見,清沅的字跡比從前更有神韻,也更見風骨。
久別重逢,見了清沅,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才好?
繡月靠著車廂,雙臂抱在胸前,眉眼間沒有奴婢的恭謹小心,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沈宜姝身上打量,時不時還輕嘖兩聲。
汀蘭看的肺都要炸了,恨不得撲上去掐死她。
沈宜姝輕睨了汀蘭一眼,隨即轉向繡月,驀地開口:「今日細瞧,繡月姑娘也是難得的好顏色,稍加打扮,便能讓不少人自慚形穢,總擱在錦安堂里伺候夫人,可惜了。」
「郎君還親口說過,繡月姑娘的規矩學得不比閨秀們差。」
汀蘭不假思索地接上:「可不是,這話還是大公子今早說的,奴婢聽的清清楚楚。」
繡月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眼神飄忽不定,手腳都不知往哪裡安放,聲音也不自覺黏膩起來:「大公子……當真說了?」
沈宜姝擲地有聲:「那還能有假?照我看,用不了多久,郎君身邊就該多一個貼心人了。」
繡月一顆心登時亂作一團。
被人戳破心事的羞惱,與得了意中人誇讚的竊喜攪在一處,酸甜難辨。
這沈宜姝,似乎也不那麼招人厭。
至少她說的話,聽著入耳。
趕明兒沈宜姝再去錦安堂立規矩,她少在夫人跟前挑唆幾句,也少給娘出些折磨人的餿主意。
「少夫人,是少師大人的車駕。」車夫急聲稟了一句,手上勒緊韁繩,把車靠向道旁。
不多時,沈宜姝的視線里便現出一輛烏木鎏金轅車,車壁鑲著暗金雲紋,四匹高頭駿馬牽引。
風捲起車窗簾角,她遙遙望了晏洄一眼。
目光相撞,只一瞬。
晏洄蹙著眉。
那頭面,難看。
那衣裳,難看。
那脂粉,更是一塌糊塗。
沈宜姝這是存心扮丑?
那的確是丑的挺別致的,乍一看像肺癆鬼。
沈宜姝慌亂地伸手,將車窗簾一把攥在手裡。
前些時日,她夜裡去見晏洄之前,打的是使盡渾身解數去勾引的主意。只盼晏洄肯收了她,讓她身上烙下他的印記,做他的人。
他和她之間,有一個失控的親吻。
可青天白日裡見著……
日光那樣亮,她的羞恥心像一粒埋了許久的種子,悄然破土,從黑暗裡冒出一點怯生生的芽。
方才,晏洄是不是皺眉了?
是不喜她這副裝扮,覺得這張臉不像他的心上人了?
還是覺得她上不得台面,不喜在人前見到她?
也是,他們之間本就見不得光。
哪怕以後,她和晏洄真的到了鴛鴦衾里挽春風那一步,夜夜做軟茵鋪繡倚春嬌,玉股情郎挑的香艷之事,面上也只能裝作不相識。
沈宜姝按了按胸口,將擂鼓似的心跳強壓下去,欲蓋彌彰道:「晏少師車駕前那些黑衣佩刀的護衛,氣勢好嚇人,砍人腦袋是不是就跟掐一根狗尾巴草一樣簡單,咔噠一下,頭就滾地上了。」
繡月沒覺出異樣,心裡其實很認同,嘴上卻硬,撇了撇嘴:「瞧你那點出息,晏少師再位高權重,也不過是朝中新貴,無根的浮萍。哪日失了陛下的聖心,便是樹倒猢猻散,說不定還會像話本子裡寫的被五馬分屍呢。」
「江家祖上可是世代官宦,根深葉茂的,哪裡是晏少師能比的。」
沈宜姝依舊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還是我太沒見識,膽子太小了。」
「江家如此厲害,我能得郎君歡心,嫁給他做妻,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無根浮萍?
繡月還真是無知者無畏。
江霽辭知道他看好的繡月,在外頭這麼勇嗎?
就是繡月口中這株無根浮萍,一句話便停了江霽辭的差事,叫他惶惶不可終日的四處求人,江侍郎也跟著著急上火,卻無計可施。
晏洄若肯鬆口,江霽辭恨不得磕三個響頭,直接認爹。
不,何止江霽辭,就連江父怕也肯捨出老臉忍辱負重,做一回孝子賢孫。
一道沒有刻意壓低的嗤笑聲,飄進沈宜姝耳中。
沈宜姝的身子僵了僵。
幻聽吧?
她偷偷摸摸地挑起車窗簾,就見晏洄的車駕從旁掠過。
她的聲音壓得那樣低,不至於被晏洄聽見吧?
「你們方才,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繡月沒好氣地脫口而出:「聽見你在顯擺大公子對的歡喜。」
「少夫人,不是奴婢說你,這種事也是能掛在嘴邊的?」
沈宜姝沒搭理繡月,餘光瞥向汀蘭。
汀蘭面如死灰地點了點頭,示意她也聽見了。
沈宜姝像被抽了骨頭,軟塌塌地倚在軟墊上。
不是,能刺激繡月的機會那麼多,她何必嘴賤這一下?
晏洄對她的說辭,本就將信將疑的。
還有,晏洄又不是狗,耳力那麼好做什麼?
直到晏洄的車駕走遠,避讓的車馬與攤販才重新挪回原處,長街這才又熱鬧起來。
車夫一甩馬鞭,馬車轆轆地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