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嘉郡主。
江母口中,對江霽辭有意又嫌她礙眼的令嘉郡主。
明儀公主的獨女。
她很懷疑,令嘉郡主是不是眼睛犯了眼疾,上京城裡門當戶對的兒郎一抓一大把,非看上江霽辭。
「見過令嘉郡主。」
特地點了她的名,她就必須起身行禮。
令嘉郡主在離沈宜姝約莫三尺遠的地方站定,回頭朝身後婢女遞了個眼色:「掌嘴。」
「沈宜姝,你早就不是寧安侯府的千金,也非誥命,一介賤婦見了本郡主,該行大禮。」
婢女應聲上前,揚手便是一巴掌,打得沈宜姝臉偏向一側,髮髻上一支金簪墜了下來,鑲的紅寶石滾落,咕嚕嚕隱入花牆根下。
沈宜姝臉頰上迅速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燒。
周遭的賓客,或掩著帕子偷笑,或湊在一處竊竊私語,無一人替她解圍。
婢女的手又高高揚了起來。
「令嘉郡主今日是來賞花的,還是來展示拳腳功夫的?」褚清沅捻著帕子掩住唇角,輕咳兩聲,「我這病秧子難得露一回面,郡主如此大動干戈,不知情的人瞧了,還當郡主是瞧不慣我,借著旁人的由頭,給我慶裕伯府一個下馬威呢。」
「郡主若嫌皇后娘娘賜下的素心蘭太素淨,提不起興致,想教訓個人取樂,那不如等宴散了,郡主把人帶回府上,想怎麼教訓,就怎麼教訓,便是鬧出了人命,我也不多嘴一聲。」
令嘉郡主蹙了蹙眉。
褚家雖只是個伯爵,可褚清沅的父兄在朝中都是有實權的,不是她能肆意撒野的。
可要她什麼都不說,把這口氣咽下去,又實在憋得慌。
令嘉郡主扯了扯嘴角:「看不出來,還真是姐妹情深啊。」
「未婚夫都被搶了,還這麼護著。」
說著又斜眼睨向沈宜姝:「曾經多少兒郎踏破門檻求娶不得的沈宜姝,也不過如此。」
褚清沅孱弱的身子迸出一股凜冽氣勢,厲聲道:「我慶裕伯府的面子,不是誰想下就能下的。」
「來者是客,嘴上說幾句,我權當沒聽見。動手掌摑,那是沒把我慶裕伯府放在眼裡,也沒把皇后娘娘的恩賞當回事。」
「郡主少拿姐妹情深的幌子,來混淆視聽!」
令嘉郡主被懟的神色悻悻,撇了撇嘴,小聲嘟囔:「至於嗎?」
沈宜姝的心顫了顫,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褚清沅,又飛快垂下。
清沅沒有看她。
那雙眼裡翻湧的怒意,似乎只是衝著令嘉郡主折了伯府顏面去的。
與她無關。
也是,她與清沅之間,早就恩斷義絕,怎麼能奢望清沅會心軟動容。
沈宜姝抬手擦了擦嘴角沁出的血絲,將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
那一瞬間,心裡像下過一場雨,像雨沒落到地上,全堵在胸口。
愧疚混著酸楚,一點一點積著,積到最後,讓她忍不住生出恨來,恨老天爺待她實在殘忍。
她的受辱,就像席間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沒讓賞花宴冷場太久。
片刻之後,談笑聲又起,眾人投向她的目光愈發嫌棄。
放蕩輕浮之外,她又多了一個掃把星的名頭。
「姑娘,咱們先離席一會兒,找個僻靜的地方,奴婢給您上點藥。」汀蘭壓低了聲音。
繡月看的眼睛都直了。
大家閨秀也這麼兇殘,說動手就動手?
沈宜姝真是個泥捏的人兒,半點脾氣都沒有,在府里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也就算了,到了這賞花宴上,出了門還是那副窩囊樣子。
沈宜姝嘴裡一股血腥味,不上藥也得先去漱漱口。
她朝汀蘭點了點頭,又對繡月道:「你留在這兒,聽聽她們還說些什麼,回去郎君要問的。我不在,她們也不會拿你怎麼樣。」
繡月想了想,應了。
汀蘭躬身上前,對褚清沅低語了一句。
褚清沅朝沈宜姝那邊瞥了一眼,欲要喚婢女引路,汀蘭婉拒了:「不往遠處去,奴婢認得路,就繞到後頭八角涼亭,上完藥便回。」
褚清沅抿了抿唇,像是有話要說,終究還是擺了擺手。
當然認得。
從前,沈宜姝在慶裕伯府來去自如。
穿過一段迴廊,繞到宴客的園子後頭,沿著青石小徑又走了幾十步,人聲便漸漸遠了。
八角涼亭就在小徑盡頭,清靜無人。
沈宜姝在石凳上坐下,長長舒了口氣。
汀蘭從袖中摸出藥瓶,指尖沾了藥膏:「姑娘忍著些。」
沈宜姝闔上眼,任帶著春日暖意的風拂過臉頰:「不疼的,這點傷,算不得什麼。」
先屈著吧。
只要不死,總有伸的一天。
倘若她當真倒霉又無用到了那個地步,只能一屈再屈翻不了身,那就同歸於盡。
晏洄既讓她出來,就不會只拿一張賞花宴的請柬搪塞她,叫她放這一迴風透透氣,便算了事。
那接下來,晏洄又為她準備了什麼?
晏洄的車駕就停在慶裕伯府中門外,可晏洄的人呢?
她敢斷定,方才晏洄並不在花牆另一面。
不然,那些男賓哪敢那樣肆無忌憚地貼著花牆往女賓席張望。
樹影晃了晃,投在她臉上的日光暗了一暗。
抹藥膏的力道,卻重了起來。
「汀蘭,輕點兒,別學江霽辭笨手笨腳的……」
話音沒落,力道更重了。
那根沾著藥膏的手指,專往她嘴角破裂的地方戳,還使壞似的摁了又摁。
沈宜姝心下一驚,慌忙睜開眼。
「晏……」
晏洄?
她騰地站起身來,後退兩步,恭恭敬敬福了福身:「見過晏少師。」
腦子裡甚至閃過令嘉郡主那句,她早不是寧安侯府的千金了,見了貴人,該行大禮。
她猶豫著,要不要跪下磕一個。
夜裡是夜裡,白天是白天。
榻上是榻上,床下是床下。
這點兒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不對,她還沒爬上晏洄的床呢。
晏洄的手指僵在半空,蹙眉看著沈宜姝:「這是要跟本少師劃清界限了?」
「前幾天夜裡,不還環著本少師的腰,口口聲聲說本少師最好,求我救命?」
「本少師還真沒見過,橋還沒過完,就拆得這麼利索的。」
沈宜姝眨了眨眼。
過河拆橋?
她嗎?
她配嗎?
她不是還在拼命搭橋,自薦枕席嗎?
「過來。」晏洄沉了聲。
沈宜姝沒動,渾身上下寫滿了抗拒,撞著膽子提醒:「少師大人,這是慶裕伯府,是青天白日。」
「您細聽,賞花宴上的說笑聲都還聽得見呢。」
晏洄眼皮都沒掀一下:「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