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姝仰起臉,看向江霽辭。
日光透過枝葉灑下來,落在他臉上,碎成一片一片。
「郎君,妾在前廳並未撒謊。」
「昨夜天色太晚,許多藥鋪都上了門板。妾尋了許久,路過眾安橋時,見橋上有人東倒西歪,眼看就要栽進河裡。」
「妾想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母親病著,妾也盼著替她積些德,求神佛把這份福報添到她身上,當下便帶著汀蘭跑過去,把人救了下來。」
「天太黑,妾起初並不知是霍世子。」
江霽辭盯著沈宜姝看了很久。
可看來看去,也沒看出半分異樣。
被他看得久了,她眼底慢慢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鬢邊幾縷碎發被風拂動,輕輕晃著。
楚楚可憐。
軟弱可欺。
可如今,還當真軟弱可欺嗎?
一箱箱金銀財寶,田產地契,五品宜人的誥命,又在皇后娘娘與承恩公府跟前掛上了名號……
再不能像從前那樣待她了。
父親方才那番變臉,便是最鮮明的例子。
東側跨院韶光院,陳設布置一點兒都不比正院差,原就是為他大婚備下的。
紫檀的桌椅,螺鈿的屏風,軟煙羅的帳幔,院裡還種著寓意瓜瓞綿綿的石榴樹。
只是這兩年,母親看不上沈宜姝,他也有心磨一磨宜姝的傲氣,才讓她住在僻靜破敗的落玉閣。
「郎君,你不信妾嗎?」
綿軟的聲調里裹著委屈,聽得江霽辭想起了昨夜沈宜姝站在慶裕伯府門口,淚流滿面的樣子。
那一刻,在他眼裡,她身上是發著光的。
他像個走投無路的人,而她是唯一那束堅定不移籠罩在他身上的光。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軟了下來。
「信你。」江霽辭斂了斂視線,轉而道,「皇后娘娘奏請陛下加恩,封你為五品宜人,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沈宜姝故作茫然:「意味著皇后娘娘仁善,也意味著妾往後不會再叫郎君那麼丟人了。」
「妾連累過郎君的名聲,一直很自責。」
不。
意味著她比從前難打發多了。
江霽辭看著沈宜姝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有些不忍責罵。
「不止於此,皇后娘娘替你請封,是恩賞,也是敲打。」
「你是寧安侯府出身,應當明白,一旦得了誥命身列命婦,日後無論和離,或是另擇良人,都絕非易事。
「許是皇后娘娘也清楚霍世子萬花叢中過的性情,又知你那些放蕩輕浮的名聲,生怕你借著救命之恩纏上霍世子,這才拿五品宜人的誥命作枷鎖,叫你有點自知之明,不要攀不該攀的枝,不要想不該想的位子。」
沈宜姝眸光微動。
皇后娘娘此舉若真有敲打之意,那敲打的不是怕她纏上霍凌昭,而是怕她不知天高地厚,妄圖去摘晏洄這朵高嶺之花。
賞花宴與救命之恩兩件事,鬧得都不小,皇后娘娘想必是嗅出了什麼端倪,便想趁此機會,將可能發生的荒唐扼殺在搖籃里。
私底下怎麼糾纏曖昧,皇后娘娘不過問。
但明面上,她絕不能沾染晏洄,晏洄也絕不可頭腦發昏,強奪官員之妻,給她名分。
看來,皇后娘娘和承恩公府,也盯上晏洄的婚事,想往他身邊塞個自己人。
江霽辭狺狺不止:「你想想,你眾目睽睽之下失身於我,又與我做了兩年夫妻。沒有哪個官宦子弟,會再心無芥蒂地要你。哪怕嘴上說著甜言蜜語,也不過是看你生的好,圖一時新鮮。」
「除了我,沒人會再給你正妻的名分。」
沈宜姝心下冷笑。
江霽辭似乎很喜歡把她是殘花敗柳這件事掛在嘴邊,也很喜歡把他說成她的救世主和避風港,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離了他,她寸步難行。
其心可誅!
相較而言,她還是更喜歡晏洄在馬車上對她說的那些話。
若始終困於過往的晦暗裡,在意世人的口舌,便永遠任人拿捏,任人折辱……
越想,越覺得是金科玉律。
那些話,猶如颶風卷著利劍,吹散了四周瀰漫的霧氣,硬生生給她劈出一條筆直的路。
誰說沾過一次髒,就一輩子翻不了身。
這世道,成敗論英雄。
要不然,哪來的英雄不問出處。
她不過是在佛寺禪房裡,被一個賤人算計,失了清白。
又不是通敵叛國,要被史官秉筆直書,寫進史冊,流傳後世,遺臭萬年。
「宜姝?」江霽辭見沈宜姝沉默不語,蹙起了眉。
他一股腦兒說了這麼多,她一個字也不應是什麼意思。
沈宜姝:「郎君,妾從未把霍世子那句以身相許當真,能得誥命和金銀財寶做謝禮,於妾而言,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江霽辭聽到了想聽的答案,心裡還是煩躁不堪。
是那種原定計劃被人以摧枯拉朽之勢打破,他偏偏無能為力的煩躁。
沈宜姝無娘家可依,又聲名狼藉,在仕途上幫不了他分毫。就算對霍凌昭有救命之恩,勉強算攀上了承恩公府,可瞧霍凌昭待他那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態度,這份人情,也止於沈宜姝一人。
他按不住心裡那股火,很難不遷怒到她身上。
煩躁之外,還有後悔。
若是他早早聽了母親的,何至於落的進退兩難。
他到底該拿沈宜姝怎麼辦……
沈宜姝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江霽辭變來變去的臉色,撇了撇嘴。
變色龍嗎?
她都順著他的意了,還不滿意。
真是賤東西。
像這種難伺候的,就該拉去五馬分屍,東南西北中,總有一塊兒能合他的意。
……
鳳儀宮。
霍皇后年近半百,保養得宜,滿頭青絲尋不出一根白髮,華貴威嚴。
「晏少師是衝冠一怒為紅顏?」
晏洄穿緋紅色官服,金線暗織蟒雲紋樣,玉帶束腰,立在殿中。
面對霍皇后的詢問,面無波瀾:「皇后娘娘說笑了,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是臣見不得什麼阿貓阿狗,都在臣面前上躥下跳。」
霍皇后手裡捻著一串碧璽珠,珠子一顆一顆從指間滑過:「你當本宮跟江侍郎那個蠢兒子一樣?」
晏洄抬眼,直直望過去,眉宇間不見半分怯意:「自然不一樣。」
「江霽辭哭著喊著要給臣做門生,要給臣盡孝,真要論起來,他不過是臣的晚輩。」
「皇后娘娘,是臣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