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從右的目光在方仕達與尹斗壽身上打轉,笑道:「尹大人,看來這位方老闆是你的舊相識對嗎?」
尹斗壽回過神來,看向潘從右:「小方與我那小女惠玲確有一段往來,不過他時常在外,少有機會見面,自我接受籌糧任命以來,雖然殫精竭慮,卻遲遲未能達到兩位大人的要求,心急之下便想到了藉助民間的力量。」
潘從右恍然道:我道這方仕達不過一個尋常糧商,為何消息如此靈通,竟知道官府催繳不利,原來卻是老丈人求助姑爺來著。
不過如此以來,事情倒是好辦了。
他本來擔心安插方仕達,恐怕會引起朝xian官員的不滿,不過既然是尹斗壽先開了口,那問題就不存在了,他把眼看向柳成龍,柳成龍在經過短暫的錯愕後,神色很快恢復如初,笑著看向方仕達:「方老闆年輕有為,如果你能為官府籌措糧食,王上定然也歡喜得緊。」
方仕達大喜過望,匍匐在地磕頭不止。
「好了,起來吧,」潘從右將他喚起身:「只要你這趟差事辦得好,相信尹大人有不願錯過這個好姑爺吧。」
尹斗壽羞赧地擺擺手,向方仕達一瞪眼:「莽撞的傢伙,這件事怎麼好與各位大人當面提起呢?」
潘從右與柳成龍相視而笑,將方仕達邀至席間飲酒。
推杯換盞之際,潘從右將與方仕達商定的計劃說與柳成龍聽了。
柳成龍將酒杯放下,沉吟不語。
潘從右道:「柳大人可有顧慮?不妨開誠布公地說出來,咱們一起解決。」
兩人的關係有些微妙,柳成龍貴為朝xian文官之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而潘從右乃天降神兵,他的名義雖為明軍主帥,但真正的權力可能更遠在國君之上。
但大明是禮儀之邦,朝xian雖為屬國,卻也不會幹恃強凌弱的事情,因此潘從右自來朝之後一直保持著謙遜的姿態,在這件事上他也充分尊重柳成龍的意見,只有獲得他的首肯才會施行。
柳成龍沉吟半晌,才說道:「潘大人,我朝從未有平民督糧之舉,於朝廷法度頗有相悖,」說到此處,話鋒一轉:「但戰事愈緊,當行非常之事,這件事我會向王上請旨,州府的催繳仍由尹大人負責,而與各地糧商的協商交涉就由方老闆來處理,但需有戶曹官員陪同,行事不可逾矩,決策不敢獨斷,凡事皆需由戶曹衙門定奪。」
潘從右鬆了口氣,柳成龍既然這樣說,那這件事便算落定,當然他也知道對方的顧慮,沒辦法放在明面上說,於是舉起酒杯道:「柳大人心繫家國,潘某既感且佩,這主意既然出自我口,若是出了事也理應由我承擔,明日一早我隨大人進宮,與王上分說清楚。」
柳成龍動容道:「潘大人光風霽月,實乃我輩楷模。」
既然潘從右肯主動為他分擔,柳成龍又如何不感激?
席間再次熱絡起來,賓主盡歡,潘從右了卻心中之事,不再多留,告辭離去。
尹斗壽則與方仕達上了同一輛馬車,車輪滾動,尹斗壽眼睛微眯:「小方,你唱的這是哪一出?」
方仕達笑道:「為尹大人分憂。」
尹斗壽睜開眼:「可你不該提惠玲之事,難道還怕我騙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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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仕達苦著臉:「大人一言九鼎,自然不會騙我。這趟差事也是您存心考校我來著,大人只管放心,三日之內我必定會糧草備足。」偷眼看了看尹斗壽的神情:「我與惠玲兩情相悅,互許終身,還望大人成全。」
尹斗壽將眼睛閉上:「放心吧,你既然將這事當面提了出來,我不答應也是不成。接下來切莫三心兩意,千萬將差事辦好了,前線戰事吃緊,咱們拖得一天,便有成千上萬的將士受累。其中的厲害,你可要心知肚明。」
「是,在下記住了。」方仕達恭恭敬敬地答道。
戲台上,李夢龍戟指卞學道:「本官奉王命巡察南原,暗訪民情。卞學道,你身為南原府使,不思勤政愛民,反倒欺壓百姓、強搶民女、收受賄賂、濫施酷刑,樁樁件件,罪證確鑿,你還敢狡辯?」
台下觀眾各個攥緊拳頭,呼吸粗重。
卞學道指著垂首流淚的春香:「御史大人明鑑!此女桀驁不馴,本官不過依法懲治,何來貪贓枉法之說!」
觀眾兩眼冒火,恨不得生撕了這王八蛋。
李夢龍厲聲斷喝:「住口!你搜刮民脂,苛捐雜稅壓得百姓流離;你貪戀美色,強逼春香入府,不從便嚴刑拷打;你徇私舞弊,縱容手下欺壓鄉鄰,南原一地,被你攪得民不聊生!春香守節不屈,忠貞剛烈,本是貞烈女子,你卻百般加害,天理何在,王法何在!郎君們,將這卞學道押下去,大刑伺候!」
身後跳出兩個彪形大漢,不容分說將卞學道兩臂扭住,踩在地上,舉起粗大的木棍就打。
「打死他!」
「為春香報仇!」
觀眾群情激奮,振臂高呼。
那扮演卞學道的團員慘叫誇張,明明木棍只是裝腔作勢,並沒有打在身上,卻偏偏痛哭流涕,不住口地慘嚎。
台側,穀雨好笑地看著血脈僨張的人群,目光在他們襤褸衣衫、憔悴的容貌上久久徘徊。
他們曾經經歷過戰爭帶來的苦痛,卻從未放棄過生活的熱情。
他希望他們的生活如台上的春香與李夢龍,苦盡甘來。
主角在台上團聚,大戲收場。
觀眾意猶未盡地散場,他們在討論台上的戲文,在討論兩人此後的生活,討論家長里短。
穀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眼前的一切卻又分外眼熟。
「真把自己當團主了嗎,還不來幫忙?」
身後響起賢珠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穀雨回過頭來,見她兩手各揣一個木架,連忙快步走了過去:「辛苦辛苦,表現不錯,本團主今晚請大家吃飯。」
一隊人馬自遠處經過,隔遠看著戲台,石雲遺憾地道:「看來錯過了一場好戲。」
夏姜面無表情地打量一眼:「你能聽懂嗎?」
段西峰撇了撇嘴:「聽不懂也能看個熱鬧,總比整日裡圍著藥石打轉得好。」
「那你們兩個明日就別去了。」夏姜加快了腳步。
段西峰向石雲搖了搖頭,痛心疾首地道:「她心情本就不好,你何苦惹她?」
「我?」石雲委屈地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