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嚇得全身一哆嗦,攸地將那百合圖收了起來。
方仕達一臉狐疑地打量著他,穀雨擠出笑容:「不過是軍中朋友有擅丹青者贈與我的臨別禮物,不值幾個錢。」只是心神俱震之下,笑容僵硬,連自己也意識到頗不自然。
他掩飾地抓起衣裳,快手快腳地換了,將那百合圖掖回懷裡,這才道:「下一步如何做?」
方仕達收回目光:「咱們好生休息一晚,現下最著急的可不是我們。」他話裡帶著幸災樂禍。
李景源道:「方老闆,在下還是有必要提醒你,朴千倉既然與官員勾結,你綁了他的兒子,他能善罷甘休嗎,你可千萬不可盲目樂觀。」
方仕達自信地道:「那廝膽小如鼠,況且咱們以斷指威脅,他更加不敢輕舉妄動。」見李景源怔忪不定,在他肩頭拍了拍,寬慰道:「在下在朝xian人單勢孤,是以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今日坊間已散出消息,靜待一晚發酵,明日便可見真章。」
穀雨疑道:「什麼消息?」
方仕達冷笑道:「朴千倉是城中最大的糧商,我既然第一個挑他下手,為的便是敲山震虎。只不過這座山敲得狠不狠,聲響夠不夠大,卻是有講究的。你們一個動拳頭的,一個動筆桿子的,怎麼聽得懂我一個動算盤的話,趁早睡了,明日我們還要去朴千倉府上做客呢。」
「那...豈不是自投羅網?」李景源只嚇得臉色慘白。
屋中躺了四個大男人,熄燈不久後便呼嚕陣陣,穀雨眼睛盯著屋頂,遲遲不肯入睡。
手裡的百合圖已被攥得水淋淋的,其中的內容太過驚世駭俗,所造成的影響更加令他難以把握,趙先生在京城經營多年,威逼利誘之下,相信有不少人被他賺到蠱中,將朝堂之上的消息源源不斷地交到他的手上。
援朝戰爭打了這麼多年,是戰是和,朝中素有紛爭,只是直到今日他才意識到,那些口口聲聲勸和的並非出於公心,也不是出於黨派、甚至私心,而是被一隻隱藏在幕後的大手控制著。
得儘快將這幅百合圖交到潘從右手中。
這是他現在最迫切的想法,儘管在李如柏一事上,潘從右傷透了他的心,但是他還是願意相信這位老大人。
眼下最快的法子就是攛掇方仕達去太平館,但是用什麼藉口卻需好好想想,他一整日跟在這人身邊,雖覺得此人對待大明一片赤誠,頗有公義,但是心思機敏,狡猾多端,絕不是碌碌之輩,一旦被他察覺,恐怕事情就沒那麼順利了。
不如明日坦言相告,或許對方能帶自己去見潘從右,不過大概率會將自己視作別有用心之人...
穀雨想了半晌,終究還是拿不定主意,將那百合圖貼身藏好,轉過身睡去了。
那邊廂方仕達卻悄悄爬起身來,靜靜地注視著穀雨的背影,目光複雜難明,他躡足潛蹤下了床,慢慢逼近穀雨,伸手向穀雨身上摸去,瞥眼卻看見他的長刀就倚在床頭,心下不禁一凜,攸地縮回了手,倒退著回到了床上。
翌日,朴千倉枯坐在家中,形容枯槁,他一晚沒睡,一直在等待著兒子的消息。
一名兵丁匆匆走進來,朴千倉充滿希冀地看向他,兵丁尷尬地咧了咧嘴:「沒找到。」
「那還不繼續去找!」朴千倉欲哭無淚。
兵丁搖了搖頭道:「朴老闆,我們要撤了。」
「什...什麼意思?」朴千倉霍地站起身來,難以置信地看著兵丁。
兵丁道:「難道朴老闆沒有聽到坊間的傳聞?」
「什麼傳聞?」
兵丁小心翼翼地道:「聽說那方仕達是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催糧,連王上也不敢推諉,我們哪裡來的膽子敢對他動手,朴老闆,你真的是害苦了我們呢。」說罷轉身便走。
「別走,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出了事就把老子撇到一旁,你們這群渾蛋...」朴千倉氣炸了肺。
門外腳步聲起,朴千倉臉上露出笑容:「到底還是良心發現了...」
人影一晃,一群身著錦服的男子涌了進來:「朴老闆,多日不見了...」
朴千倉一怔,來的全是行會的諸位老闆,大多都是經營糧草生意的,將朴千倉團團圍住:「朴大哥,受苦了。」
「小侄可找到了?」
朴千倉心中一暖:「你們也知道了?」
「坊間都傳遍了。」
「朴大哥莫要心急,官府不過抓了人,又不是真箇殺頭。」
「就是,您可不能屈服,莫讓那姓方的外鄉人拿捏了小辮子,咱們有做官的當靠山,難道還怕了他不成?」
說著說著就變了味:「您可是我們糧會的魁首,可堅決不能低頭,否則哪有我們的活路。」
朴千倉點點頭,將眾人推開,踉踉蹌蹌走向牆角,眾人不解地看著他,但見朴老闆一手抄起掃帚,像趕蒼蠅一般向眾人揮來:「滾,都給我滾!」
「哎喲,怎麼還打人呢?」
「不知好歹...哎喲...別打了!」
朴千倉高舉掃帚,鼻息咻咻,看著一眾人落荒而逃,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朴老闆,練功呢?」方仕達領著穀雨和李景源走了進來。
「你還敢來?!」朴千倉氣急敗壞,一骨碌爬起身來,舉著掃帚向方仕達而來,被方仕達一把接住,丟在地上:「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看朴萬倉也沒必要留著了。」
「他沒事?!」朴千倉又驚又喜。
方仕達存心逗弄他:「你希望他有事?」
朴千倉將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你想要什麼,儘管提,我都答應了你,只要你放過我那可憐的孩兒。」
「五十萬石!」
方仕達這次伸出了五根手指頭,穀雨和李景源驚呆了。
朴千倉呻吟一聲:「我...我哪裡來的五十萬石。」
「朴老闆仍然是十萬石,剩下那四十萬石,卻是攤派到商會各位老闆頭上的,每人分得多少你來定,我只在乎一件事,兩日內湊齊。」方仕達面無表情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