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被吵醒時,屋外是一片嘈雜。
他的頭叫囂著疼痛,掙扎了好一會才扶著桌子站了起身。
他看著眼前只被吃了幾口的吃食,以及還暈著趴在桌上的宋氏,猛然意識到,飯被下藥了!
他將還未醒來的宋氏抱起,安置在塌上後,便跑到了窗前,查看起了外面的狀況。
這一看,他的臉色頓時慘白。
樓下,那個放置了柴房的角落起了火,濃濃的黑煙正從裡面冒出。
衙役和廂兵們都在幫忙救火,但大概是因為裡面都是乾柴,火勢很猛,一點也不受控制。
穆家人可都在那個柴房裡呀!
他打開門便要往樓下沖。
幸好因為房間是宋大人關照的,他們的房門並沒有上鎖。
「官人,你去哪裡!」
宋氏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過來。
她一睜眼便看見穆謙要離開,跌跌撞撞地跳下床,慌張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柴房著火了,我要下去救人。外面危險,你呆在這裡,哪裡都別去。」
聽見他的話,宋氏驚慌地從窗戶看向了樓下。
熊熊的烈火已經將柴房吞噬。
如果穆家人還在裡面,那根本不可能有人生還。
她死死地拽住了穆謙。
「官人,你別下去!就算你去了,也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那是我的家人,我怎麼可能不去?」
穆謙用力想將手臂抽出。
「你看看下面這個情況,如果他們沒逃出來,大概早就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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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貿貿然下去,受傷了怎麼辦?!」
宋氏不肯放他離開。
穆謙見給她根本說不通,乾脆板起臉,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宋氏哭得梨花帶雨,但她的力氣根本敵不過穆謙。
「官人,求你了,不要下去!沒了你我可怎麼辦呀?」
「阿雲,你不能總是只想著你自己,下面可是我的家人啊。」
他的話說得決絕,將宋氏甩開後,頭也不回地跑下了樓梯,沖向了柴房。
樓下,不少人已經拿著水桶,來回奔走在幫忙滅火。
但秋冬天氣乾燥,加上柴房裡又放滿了柴火,火勢一直不見有減退。
穆謙冒著熊熊烈火跑到柴房跟前,這才發現,那著了火的木門還上著鎖,而裡面早已聽不到生還者的任何求救聲。
為什麼剛起火時沒人開鎖將人放出來?!
他連忙在院子裡掃視了一圈。
押送他們的兩名衙役也在救火的隊伍里。
老趙已經有些體力不支,正在一旁喘著大氣。
而年輕的牛二還在拿著水桶來回奔跑。
他連忙過去拉住牛二,懇求道:
「大人,快把門打開!人還鎖在裡面呢!」
牛二也滿臉愁容:「今晚不是我守夜,鑰匙在何都頭手上。」
「我先前也想找他,但人不知道去哪裡了。」
他無奈地看了一眼滿臉絕望的穆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而且現在火這麼大,根本開不了門。還是先幫忙把火滅了吧。」
那一晚,火燒了整整三個時辰。
直到天朦朦亮,驛站聯繫來了城裡的禁軍幫忙,才完全將火撲滅。
眾人忙了大半個晚上,滿臉漆黑,筋疲力盡地攤坐在地上。
唯有穆謙,他拖著疲憊的身子,不甘心地在柴房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廢墟里奮力翻找。
穆家人的屍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找到還是找不到。
但就算人都已經被燒死了,他也要找到他們的屍體好好安葬。
此時,何都頭幽幽地從驛館的一個角落裡走了出來。
「大人!」趙衙役看見他後立即湊了過去,顫抖著嗓子問道:
「這......這穆家人,怎麼辦啊?」
押送的犯人死亡,衙役是要入罪的。
雖然說昨晚的看守人不是他,但就算從輕發落,也也是要打幾十板子,扣俸祿。
他年紀不小了,這樣幾十板子下去,也不知道會不會落下什麼毛病。
而且他還有一大家子要養,沒了俸祿,家裡人吃什麼?
早知道他昨晚就不睡這麼死了!
何都頭看了一眼他那窩囊的樣子,臉上沒有一絲憐憫。
這老趙和牛二的下場他不管,反正他已經完成了那名大人的囑託。
而他答應過,事情完成後會給自己一筆豐厚的報酬,並保證他能在這件事裡全身而退。
他連看都沒看那被燒成廢墟的柴房,直接走到驛站的主管跟前,道:
「昨日柴房走水,我押送的囚犯,除了宿在二樓的兩人,其他都已經燒死。」
「勞煩主管遣人去京兆府衙稟報一聲。」
聽見身後何都頭的聲音,穆謙瞪著一雙猩紅的眼,沖了過去。
往日的他一向溫文爾雅,就算是流放路上受到欺凌,也從未大聲與人說過話。
但此刻,他卻憤怒地用漆黑的雙手拽住他的衣領,瘋了一般高聲吼道:
「昨晚不是你守夜的嗎?起火時你為什麼沒將人放出來?!你玩忽職守,害死了穆家十條性命!」
何都頭絲毫沒將人放在眼裡,還沒等老趙和牛二過來把人拉開,手一用力,便將他甩到了地上。
他拍了拍衣領上的污漬,道:「那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我發現的時候火勢已經失控了,怎麼開門?」
「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們穆家在裡頭點火,自己把自己給燒死了。」
何都頭冷冷地道。
驛站的主管聽到這場大火能找到人背鍋,連忙湊了過來,附和道:
「對啊!我這驛站好好的,這麼些年從來沒有起過火,定是你們這幫流放犯乾的!」
「早知道就不讓你們住了。」
穆謙忍著痛從地上爬起,瞪著他的雙眼幾乎要冒出火。
他的親人被鎖在火場無人救援,現在死了還要被這兩狗官污衊。
如果他無法為家人奪回公道,那他不介意和他同歸於盡!
他的理智已經完全被怒火占據。
他趁著牛二還沒反應過來,一把抽出了他腰間的佩刀,直直向何都頭捅了過去......
可他衝到一半,卻忽然被人制住,連手上的刀都被人打了下來。
隨後,他聽見了大侄子那把低沉,冷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何都頭,我怎麼聽不明白你說的話?」
「昨晚起火時我和家人剛好出去小解,回來時屋子就燒起來了。
「那時屋裡根本沒人,您到底是怎麼知道,這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