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續山由一座主峰和一道綿長的山脈組成。
終年圍繞著淡淡的霧氣,山脈之間瀑布水流湍急,空谷迴響,猶如雀鳴。
只有在太陽出來的時候,這蜿蜒的高山才會顯現出它原本的嶙峋。
突出的巨石上,草木疏冷。
秋風席捲,將整座雀續山裝點的更加蕭條。
一路走過來,雀續山地勢高,地形險峻都被眾人收入眼中。
璞元昭也明白了為何雀續山可以久攻不下。
山下無一處掩體可以藏匿身形,只要站在山上,就能將山下局勢一覽無餘。
「到了。」
鍾渠推開門,裡面上首,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手中拿著一把精緻的小銀壺。
正在認真細心地擦拭著。
看見鍾渠進來,臉上揚起少年人一般熱烈張揚的笑容。
「老鍾,你來了。」
他招招手,「你過來看看我這柄茶壺,真是怪了,當初從行家手裡收貨的時候,行家說一擦就能幹淨。」
「我這擦了擦了,泡也泡了,還給它打了新的壺嘴,可這裡頭,總有一塊陳年的茶漬,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鍾渠沒上前,側身將身後的人都露出來。
「大當家的,我來是給您引薦幾個人。」
這就是雀續山聞風喪膽的匪窩老大。
身形瘦削,臉很白淨。
笑起來時,還有一顆俏皮的小虎牙。
不像是一山賊首,像個和善的書生。
風飲燈聞言,立刻將手中的銀壺放下,他在身上擦了擦手,親自大步走過來。
目光掃過一圈,最後掠過李鸞英,看向璞元昭。
「這位小姐,聽聞你腰纏萬貫富可敵國。」
璞元昭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周雲蘊的面慈在此刻被她學以致用。
活靈活現。
「不敢,家中小有薄產。」
「聽聞雀續山上都是名動江湖的義士,故請二當家的引薦。」
風飲燈瞧著饒有興致,招呼人落座上茶以後,笑著舉起碗來。
「不說這些,相見就是緣分,來,我們痛飲一碗!」
說完,他豪氣雲干,一口將碗中的茶水飲下。
手中拿著空碗,臉上帶著笑意。
「諸位,請吧。」
屋內燒著的炭盆驟然爆開一聲聲響。
璞元昭看著碗中清澈的茶湯。
倏地感受到身處龍潭虎穴的危機感。
正猶豫著,身側的李鸞英開口:「乾淨嗎?」
這話問得眾人一愣。
就連鍾渠也沒想到,他竟直接問了出來。
風飲燈喜歡學著京城那群人故弄玄虛。
他既然願意見璞元昭他們,竟然不會選在此處下手。
鍾渠可以說自己不了解風飲燈的小癖好。
但他對風飲燈的愛財之心了如指掌。
就算他真的想殺了這群人,也會等錢財都騙到手之後再殺。
璞元昭順勢放下茶碗,解釋道:「大當家的,見諒。」
「我這夫君養的嬌貴。」
「素日裡只有兩不吃,這不吃,那不吃。」
「喝茶只喝當年采的新茶。」
「還必須是第一茬嫩芽,老了不喝,煮過不喝,裡面有樹枝和老葉也不喝。」
她不留痕跡與鍾渠對視一眼。
鍾渠微不可查點頭。
璞元昭鬆了一口氣。
「他不懂事,我喝。」
說完,璞元昭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清冽的茶香瞬間在口腔中爆開。
「好茶!」
風飲燈哈哈大笑!
「夫人果然是性情中人,既如此,我便不與夫人賣關子。」
「三年前我來到雀續山時,雀續山已經受到朝廷多番圍剿,此時正是用人用錢之際。」
「夫人能給多少誠意?」
璞元昭低頭看向李鸞英,李鸞英只說四個字,「取之不盡。」
風飲燈摑掌大笑,「若真是如此,那就再好不過。」
「但是……」
他臉上笑容一斂,露出些耐人尋味的模樣來。
「漂亮話誰都會說,漂亮的事卻不一定人人會做。」
「這種話我聽多了,總得讓我瞧瞧你們是不是真有這樣的財力才是。」
璞元昭心頭一緊。
果然,這風飲燈不是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的人。
不過他們早有準備。
璞元昭面不改色地拍拍手。
流風流雲搬著那個箱子走進來。
璞元昭捧著茶碗,面色不變。
「這是我們的一點小小心意,就當是請山上的兄弟們吃些薄酒。」
風飲燈的目光落在那口封得嚴實的木箱上。
鍾渠見狀,上前打開箱子。
滿室金黃。
風飲燈的瞳孔一縮,看向璞元昭與李鸞英二人。
許久,臉上露出笑容。
「夫人真是深藏不露。」
璞元昭適時地露出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表情。
「不過是一點小錢。」
「花出去,我的錢莊上不會少一個零頭。」
「這樣的箱子,外面還有許多,只要跟大當家的合作愉快,這山上人人都能錦衣玉食。」
第一次裝大款,璞元昭小臉昂的高高的。
說完話偷瞄了一眼李鸞英。
這人臉上掛著,是的沒錯就是這樣,夫人說得簡直太完美了的笑意,讚許的目光像是一劑強心劑。
璞元昭心裡嘆氣。
哎,真是好迷戀這種感覺。
要是能一直當大款就好了。
以前過得,都是什麼苦日子。
風飲燈哈哈大笑,「那是自……」
「當然!」
李鸞英截斷他的話,「我們也要看到大當家的誠意。」
室內一靜,風飲燈眼睛微微眯起。
分明還在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不知道,這位公子想要什麼誠意?」
璞元昭不知道李鸞英想要什麼。
她靜靜地站在李鸞英身側,一副,聽我夫君先說的架勢。
「我要昨晚攻打雀續山軍隊首領。」
璞元昭倏地看著李鸞英。
要李疏?!
這個他們事先沒排練啊?
這個李鸞英怎麼又自己加戲?
李鸞英繼續道:「我與此人,有奪妻之恨。」
「與朝廷,有殺母之仇。」
說完,那雙桃花眼滲出森森寒意。
看的眾人心裡一驚。
璞元昭心中讚嘆不已,演得竟然毫無破綻。
這才是真正的……德藝雙馨啊!
風飲燈一怔,大笑起來,「好!」
「好!」
「既然爾等許下取之不盡的承諾,我定然是要表達出我的誠意。」
「來人!」
「把昨晚那喪家之犬拖上來!」
風飲燈斜靠在椅子上,「那是個硬骨頭,昨晚被我打得半死也不肯投降。」
「你們帶回去可能有些麻煩。」
李鸞英:「無妨,風大當家的這裡,總不至於連一輛馬車都沒有。」
璞元昭正困惑,李鸞英抬眼,朝她眉峰一挑。
「討厭的人,親自手刃才過癮。」
此話猶如一道驚雷在璞元昭耳邊炸響。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謀劃這件事的?
李鸞英摸索著手中的玉佩,笑不達眼底。
「大當家的!!」
門外衝進來兩個大漢,為首神情兇惡的那個厲聲道,「昨晚抓的那個領頭的,跑了!」
風飲燈臉上的笑容落下來,小虎牙也不見了蹤跡。
「什麼時候?」
「方才去看的時候,那繩子已經被割斷,人早就不知所蹤。」
漢子跪在地上,冷汗從後背開始滲出。
風飲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誰當值的?」
跟在漢子後邊,聲量稍小的男人,顫聲道:「是,是屬下!」
唰的一聲!
長刀出鞘!
流寧眼疾手快去捂璞元昭的眼睛!
但已經來不及了。
眼前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璞元昭看見那還要說什麼的漢子,頭身分離。
頭飛出去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副急於解釋的神色。
眼睛瞪大,嘴巴張合,甚至頭飛出去的一瞬間,他還垂眼看了自己一眼。
咚的一聲。
風飲燈半張臉隱在陰影中,臉上,身上,都是新鮮滾燙的血。
「你們真是……」
「讓我在客人面前顏面盡失。」
璞元昭第一次親眼見到殺人。
這個人好像化身一座木雕。
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所有感官盡數消失。
只剩下失去光明前,看到的那血腥的一幕。
「小玉。」
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