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周雲蘊第一次對自己的耳朵產生了懷疑。
「貴妃娘娘的意思是,雍王殿下要娶我家元昭?」
曲銀早已經從李鸞英那裡聽說了。
璞元昭這位母親偏袒長子和幼妹,多年之間對璞元昭幾乎不聞不問。
曲銀一生無子。
唯一的孩子就是姐姐生下的李鸞英。
在她眼中看來,若是個自私的人,就將自私堅持到底。
若是個大方的,幾個兒女就都記掛心上。
周雲蘊這樣做母親的。
她是十分瞧不上的。
但是她今日不是來找事的。
曲銀笑了笑,「二姑娘性子溫厚,我與陛下都十分喜歡。」
她瞎說的。
誰會管李慎喜不喜歡。
他不喜歡也沒有用。
他喜歡……那真是太晦氣了。
被他喜歡的女人沒一個有好下場的。
但貴妃娘娘是體面人。
就算李慎千不好,萬不好,這一刻是有用的。
果真,周雲蘊剛要出口的話,聽到這裡又咽了回去。
她臉色為難。
雍王雖然受寵沒錯。
但是雍王身體不好。
這是京城眾所周知的事情。
萬一璞元昭嫁進去沖喜,給人沖死了。
皇帝難免不會記恨上她。
記恨上靖國公府。
這樣別說好處了。
靖國公府的處境會更加艱難。
周雲蘊被這個消息沖得頭疼。
這雍王府到底是從哪裡知道璞元昭的。
正想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璞元禮一身青色松鶴紋織的錦袍走進來。
腰間束著白玉腰帶。
額頭上一根同色系抹額,上面墜著一顆黃色寶石。
清秀俊雅,相貌堂堂。
「臣見過貴妃娘娘。」
曲銀臉上這才露出見到兒子媳婦娘家人的熱絡。
「靖國公如今大不一樣了。」
「前些日子你入宮,本宮還沒來得及見你一面,你又匆匆離宮,眼下也算是全了那日的遺憾。」
說罷,曲銀拍拍手。
幾十名宮女魚貫而入。
手上端著無數寶物。
為首的宮女手中拿著一根馬鞭。
鞭子本身倒是沒有什麼稀奇,只是馬鞭的頭部上,鑲嵌著一枚明黃色的寶石。
這個東西,璞元禮小時候曾經見過!
這是先皇后的東西。
先皇后是大業朝名聲盛極一時的女將。
後來成為皇后以後,才慢慢退出了戰場。
但是她的威名一直不曾消失在世人的心中。
看見璞元禮的眼神,曲銀眼中流露出幾分笑意。
這是認出來了。
「這些是本宮送靖國公和老夫人的禮物,後面的幾匹蜀錦料子,可以拿去給小玉和三小姐裁衣。」
說到這裡,曲銀招招手。
一名宮女端著托盤走上前。
眾人的目光被她手上那個小盒子吸引過去。
曲銀打開盒子。
一塊質地極為上成的血玉出現在眾人的視線當中。
這份成色,即便是如今的皇室,都拿不出第二塊。
曲銀笑道:「此乃先皇后遺物,如今國庫與陛下的私庫中都找不出第二塊。」
「世間僅此一塊。」
「不知道,靖國公以為,此物可足夠珍惜?」
「足夠珍貴?」
「足夠,至高無上?」
這話猛地點醒璞元禮。
他錯愕地看向曲銀。
卻見貴妃娘娘的臉上沒有什麼特殊表情。
好像只是隨口一提而已。
在場的人都以為,曲銀只是想說明這血玉的貴重。
知道那個賭約的,只有璞元禮一人。
璞元禮心中大概已經明了。
雍王上門提親,恐怕是小玉在雍王面前說了什麼。
他實在沒用。
那些擺在面前的難題,永遠都是小玉自己衝上去解決。
他這個阿兄,就好像一個精緻的擺設。
反過來還要小玉多加寬慰。
璞元禮眸底暗色涌動。
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一樣難以呼吸。
「多謝貴妃娘娘。」
「只是不知,這玉佩,是否得其人喜愛?」
曲銀笑了,「自然。」
「既如此……」
周雲蘊在後面,聽不懂他們話里的意思。
但是她在靖國公府,在京城這個高門權貴的圈子裡浸淫許久。
自然聽懂這二人話裡有話。
眼看著璞元禮就要應下這門婚事,她一時失了禮數,「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雲蘊。
曲銀目光平靜,「不知道周夫人有什麼想說的?」
周雲蘊話出口才意識到,眼前這位不是她那個逆來順受的女兒,而是天子身邊最得寵的明慧貴妃。
雖然只是貴妃,但已經是後宮之中位分最為尊貴之人。
執掌鳳印多年,與真正的皇后差的,不過只是一個名分而已。
她站起身,強作鎮靜朝著曲銀行了一禮。
「貴妃娘娘莫怪,實在是來得不巧。」
「前些日子,中山王已經替他名下的義子李疏前來求娶小女。」
「可定下了?」
曲銀淡淡問道。
周雲蘊一怔,下意識看向璞元禮。
璞元禮這次沒有給母親周旋的機會,徑直道:「不曾。」
「只說容後再議。」
「既然沒有定下,那就算不得數。」
曲銀端起茶杯,笑得溫柔平靜,卻看得周雲蘊心中一陣陣膽寒。
曲銀說道:「周夫人身為母親,既然拿不定主意,那就請元昭出來。」
「問問她究竟想嫁給誰。」
璞元禮道:「來人,去請二小姐。」
他也想知道小玉的意思。
周雲蘊坐在下手,手中的帕子被捏得很緊。
心緒煩雜得很。
她不懂,原本板上釘釘的事情,怎麼雍王府會出來插上一腳。
璞元禮同樣坐著。
偌大的前廳之中,只有曲銀心情是最好的。
她來之前,聽李鸞英說周雲蘊眼盲心瞎,手段浮誇。
還說他嘴上沒個把門的。
當年周雲蘊跟隨璞嶺入宮赴宴的時候,她見過周雲蘊。
看著分明是一個小家碧玉,性格溫婉的女子。
如今可真是,人走茶涼,物是人非啊……
不到半刻鐘的功夫,外面重新響起腳步聲。
曲銀抬眼,看見一個身穿嫩黃色長裙的女子走進來。
一雙杏眼靈動有神。
身姿姣好,面容柔美。
走起路來姿態正,步履穩健。
恍惚間竟讓她生出,重新見到璞嶺的錯覺。
那璞嶺也是如此。
一身君子骨立於世,不卑不亢。
「臣女見過貴妃娘娘。」
曲銀露出一個極盡慈愛與溫和的笑容。
「多年不見,小玉如今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了。」
「現在可還喜歡哭鼻子?」
璞元昭麵皮一紅,知道曲銀說得是小時候自己迷路那次。
聲音愈發綿軟,「已經不哭了。」
「如今也沒有小仙童給元昭騎大馬了。」
曲銀眼中流露出一絲詫異。
「哦?」
原來自己的好大外甥竟然沒把自己被騎的事情告訴璞元昭嗎?
想來是覺得丟人。
曲銀臉上笑容更深。
「今日本宮來的目的,你應該已經知曉了。」
「不知道你心中屬意何人?」
璞元昭的目光半分都沒有偏移。
周雲蘊使眼色的眼睛都快抽筋了,璞元昭就當沒看到。
她大大方方地說道:「臣女願意嫁給王爺。」
「願請貴妃娘娘做主。」
「好!」
曲銀摑掌。
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周雲蘊身上。
她臉上還掛著那副自認得體的笑容,眼中的怨怪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曲銀笑意微斂,「周夫人,你可還有什麼異議?」
「本宮為皇上執掌後宮多年,鳳印之下從未冤情,你若是有什麼不贊成的,可以說出來,本宮親自為你,一解愁緒。」
話中暗含的警告之意,周雲蘊浸淫許久,聽得分明。
她知道,璞元昭的婚事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插手的餘地了。
她不敢置喙。
心中只有恨意。
她生在國公府。
長在國公府。
理應全了家門榮耀的事情卻一推再推。
如今,她的兄長如何能夠依靠她!
周雲蘊坐到在椅子上,面色蠟黃,額頭一層薄汗,「臣婦沒有異議,但憑貴妃娘娘做主。」
曲銀這才收回目光,「既然如此,本宮回去請欽天監算個好日子。」
「爭取趕在元禮離京之前,定下這門親事。」
「離京?」
「離京!」
璞元昭和周雲蘊同時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