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鶯歌渾身顫抖,整個人一邊瑟縮,一邊看著李鸞英手中那把扇子。
價值連城的扇子上,鮮血順著玉質的扇骨緩緩滑下。
江南的繡娘一針一線,用金銀織線織就出來的扇面已經被鮮血浸透。
李鸞英目光平靜,好像在看什麼不值錢的破爛一樣。
在場的人背後齊齊生出冷汗。
即便今日是他們第一次見雍王。
但是雍王的名聲京城眾人都早有耳聞。
那些橫陳於湖中的屍體。
那些被抬著出來的下人。
有人壯著膽子,看向上座站在貴妃娘娘身邊,那位未來的雍王妃。
只見她面不改色地給貴妃娘娘添茶。
對下面的鬧劇視若無睹,還能笑著跟貴妃娘娘說話。
怪不得,能頂得住親娘的催促和李疏將軍的追求。
怪不得,能一躍成為雍王的正妻。
都說這位二小姐性子溫順。
如今看來,分明是個面善心狠的狠人。
等李鸞英終於手有些累了。
他隨手將價格貴重,足以買下京城坊間一整條街市的扇子扔在地上。
「人拖出去殺了。」
「這裡清理乾淨。」
輕飄飄幾句話,在所有人的心頭落下重重一錘。
徐鶯歌早已經暈死在地上。
孟亦書渾身顫抖,「王爺饒命,王爺……」
她聲音極小。
李鸞英的警告起了作用。
但顯然,還不足以讓孟亦書老實。
李鸞英輕笑一聲,「看來在夫人的眼中,丞相府所有人的性命,都不及你這女兒貴重。」
「既然如此……」
「王爺,刀下留人!」
一道渾厚蒼老的聲音響起。
璞元昭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來。
芳華宮大門前,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后面跟著幾個被叫去議事的臣子一同出現。
禮官唱道:「皇上駕到!」
所有人跪倒在地。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只有李鸞英安靜地坐在輪椅上。
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拭指尖沾上的鮮血。
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皇帝。
璞元昭在上首的位置,幾乎不用抬頭就能夠看見李鸞英的動作。
她的心跟著提起來。
這位皇上,猜忌心重,且最是不留情面。
即便是親生兒子,都能痛下殺手。
都說李鸞英受寵。
但藐視皇威,帝王的雷霆之怒也不過是瞬息的事。
李慎面上威嚴。
從容不迫地走到李鸞英面前。
孟亦書伏在地面上,肩膀顫抖壓抑的哭聲從喉間傳出。
楚楚可憐的目光落入老相爺徐從維的眼底。
徐從維閉了閉眼睛。
孟亦書見自家夫君這副模樣,心中悲痛更甚。
哀求的目光最後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樣看向皇帝。
只要天子說一句話。
她的女兒就能夠得救。
李慎停在李鸞英面前,眉頭越皺越緊。
李鸞英將擦完的手帕扔到地上,瞬間被鮮血染紅。
「秋官,去拿朕私庫的冊子給雍王。」
「有什麼喜歡的就搬回你的王府。」
「今日大喜的日子,別不開心。」
此話一出,所有人心中俱是驚濤駭浪。
天子腳下,鮮血橫流。
這位多年不出的雍王殿下,不僅沒有被訓斥,還得到了天子溫聲細語地輕哄。
細聽還有些,討好?
孟亦書徹底絕望了。
站在李慎身後的徐從維一瞬間像是老了十歲。
他年輕時為了大業朝宵衣旰食,家中子嗣不豐,直到四十多才迎來了第一個嫡出的女兒。
如珠似寶地疼著,護著,誰知道今日……
地上躺著早已經看不清面容的女兒,儼然一副進氣少出氣多的模樣了。
這時候,李鸞英終於紆尊降貴地開口,卻不是應和剛才李慎的話。
他抬眼看向上座,眉目頓時溫柔,「小玉。」
「你來。」
璞元昭還在跪著,聞言抬頭,目光從李鸞英身上掠過,看向他身側的皇帝。
李鸞英直截了當地看向李慎。
李慎立馬挺直腰板,「平身吧。」
「今日是家宴,都落座。」
說完,眾臣子攜帶家眷起身。
沒有人敢吭聲,紛紛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直跟在李慎身後的璞元禮抽身,向著自家所在的席位走去。
璞嫣已經換上了一身新衣裳。
但臉上的傷痕是怎麼都遮不住的。
璞元禮走過來,便看見璞嫣彆扭地坐在一邊,微微側身。
跟周雲蘊拉開了距離。
像是在賭氣一般。
看見阿兄過來,璞嫣小眼睛唰地亮起,「阿兄,我方才打架打贏了!」
璞元禮揉了揉她的頭髮,又心疼又驕傲又擔心,「嗯,一會若是皇上說什麼,跟在阿兄身後。」
璞嫣用力點點頭,縮到璞元禮身邊。
周雲蘊看了璞元禮一眼,淡淡收回目光。
再看另一邊的璞元昭,走到李鸞英身邊,任由他牽起手,將秋官遞過來的冊子塞進她手中。
「依靠我的喜好,選幾件,去姨母身邊慢慢看去吧。」
璞元昭被莫名其妙地叫下來。
又莫名其妙地塞了一本冊子。
最後莫名其妙地回到曲銀身邊。
他的喜好?
沒跟她說過呀。
那她就依著他平日的習慣,選一些華麗精緻的。
曲銀笑著湊近,「你喜歡的,就是鸞英喜歡的。」
「多挑幾件,再多的寵愛都不如握在手心的錢財實在。」
璞元昭心神一震。
哦!遇到知己了!
而堂下,徐從維跪倒在地,聲音滄桑,「皇上,老臣自知小女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不敢為其求饒。」
「但臣膝下,唯有此兒一人。」
「還請皇上和王爺開恩,留她一個全屍……」
李慎看向一言不發的兒子。
「鸞英,你覺得呢?」
李鸞英看著孟亦書眼中那奢望的神色,勾唇冷笑。
「留在宮中。」
「等咽氣了,送回相府。」
孟亦書癱坐在地上,來不及悲傷,被丈夫拉著謝恩。
李鸞英神色平靜,看向人群中。
不少貴女目光躲閃。
躲在父母身後不敢出聲。
「別把本王當傻子。」
「王妃的事,倘若再讓本王聽見有人亂嚼舌根子,只會比此人更慘。」
他抖了抖袖子,雲淡風輕道:「若是有人想要試試,本王有的是時間奉陪。」
「清理乾淨,開席吧。」
幾個小黃門在秋官的招呼下,動作飛快地將徐鶯歌搬走。
鮮血灑了一地,又有宮人手腳麻利地清理乾淨。
換上嶄新的織金地毯。
最後,所有人落座,在禮官高聲唱呼中,歌舞昇平,滿目佳肴。
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璞元昭順著黃門的動作看去。
一條手臂耷拉著,了無生機。
徐鶯歌渾身染血,昔日張揚跋扈的大小姐,再也囂張不起來了。
璞元昭緩慢地收回目光。
她們倆人從小便不對付。
小孩子的攀比心,就像山間的野草,風一吹,就能長到老高。
徐鶯歌嫉妒她有年輕的父親,溫柔漂亮的母親。
她坐父親的肩頭,徐鶯歌也非要爬上老父的肩頭。
上了年紀的老丞相跪在地上讓女兒爬上去。
帶著她歡聲笑語跑遍整座山頭。
滿頭大汗也不嫌累。
璞元昭坐在璞嶺的肩膀上,小身子趴在爹爹的頭上。
「我也想飛。」
璞嶺也帶著她,飛遍滿山遍野。
後來,璞嶺戰死。
徐鶯歌在璞元昭的面前飛了一次又一次。
她們都長大了。
老丞相心中不忍,可耐不住女兒的哀求。
璞元昭越發沉默,在那笑聲中轉身回家。
再後來,徐鶯歌帶著一群小姐妹堵在璞元昭出門的巷子口,罵她是沒有父親的野孩子。
少年人把惡劣當成玩笑。
她們笑她玩不起。
也笑她是個扶不起的爛泥。
璞元昭被周雲蘊警告不許生事。
她就一次又一次地忍下來。
最多不過是嘴上討兩句痛快。
可退讓換來的,是一次次的變本加厲。
直到今天,徐鶯歌自食惡果。
其實本來,她們之間,只是想比比誰的阿爹肩頭更高而已。
她唏噓,卻並不可憐徐鶯歌。
她不想原諒傷害過她的人。
璞元昭不是個聖人。
突然,一碟蓮花酥被人放到她面前。
璞元昭抬頭,對上對面李鸞英的眼睛。
那人一張禍國殃民的俊臉,單手撐著輪椅,面對滿桌的佳肴,筷子連碰都沒碰。
目光直白地看著她。
見人看過來,嘴角勾起一個勾人心神的笑容。
嘴唇動了兩下。
璞元昭跟著他,緩慢念出他口型說出的幾個字。
「為夫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