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侯府?」
周衍盯著袁天衡,沉聲問道:「監正所說的起點,究竟是侯府將要遭劫,還是這場劫難會由侯府引發?這兩個意思,可差著裴家上下一百多顆腦袋。」
袁天衡捻了捻鬍鬚,緩緩說道:「老夫只能告訴你,劫起於鎮北侯府,卻未必禍出於鎮北侯府。起因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樁舊事,甚至可能是一筆拖了二十多年都沒有還清的血債。」
周衍眸色微沉,腦中立刻浮現出赤狼關之戰、昭貴妃之死,以及那封被藏在枯井下的密信。
「能不能再說的明白些?」
袁天衡搖了搖頭:「不能。」
「那具體是什麼時候?」
「三個月之內。」
「會死多少人?」
「不知。」
「怎麼阻止?」
「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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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盯著他半晌,終於把茶盞放回石桌,誠懇道:「監正大人,我以前一直覺得司天監很神秘,今日才算明白,你們這行最重要的本事不是觀星,而是把一句人話拆成八瓣。」
袁天衡不以為意,反而笑了笑。
「殿下若什麼都知道,反倒未必是好事。天機如水,越想抓緊,越容易從指縫中溜走。」
「昨夜北斗七將星同時暗淡,兵煞自北而南,幾乎沖入帝星。老夫推演了整整的一夜,共得三十七種變化。無論過程如何,只要北境這場劫難徹底的爆發,大周都會在十年之內走向覆滅。或因外敵南下,或因諸王內亂,或因民變四起,最終的結果沒有區別。」
「所有的結果都是亡國?」
「原本是。」
袁天衡收回視線,枯瘦的手指抬起,直直的點向周衍。
「直到你的命數發生變化。」
周衍低頭看了看自己,語氣古怪道:「我?監正是不是算錯了?我過去十八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宮宴上坐到散席都沒人想起敬我一杯酒。」
「正因如此,你才是唯一的變數。」
袁天衡一字一句的道:「大周皇室所有人的命數,都能在星盤中找到對應的位置,唯獨殿下不在其中。可每當老夫推演到亡國之局,你都會在最關鍵的節點出現。你可能救下一人,也可能殺掉一人,甚至只是隨口說一句話,原本已經註定的結果便會偏向另一條道路。」
識海深處,那棵九枝古樹無風自動,代表命道的枝杈輕輕搖曳,灑下幾縷淡金色光點。
只是對方看到的所謂變數,並非他的命格,而是這棵根本不在天機之中的九枝古樹。
周衍摸了摸下巴:「照監正這麼說,我不是救世主,更像是國運帳簿里突然多出來的一筆爛帳。天道想抹又抹不掉,只能先留著看看。」
袁天衡失笑道:「殿下這個比喻,倒也不算錯。」
「那我要做什麼?」
「先活著。」
周衍等了片刻,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忍不住問道:「沒了?」
「沒了。」
周衍險些氣笑:「您這三個字,跟醫館大夫讓病人多喝熱水一樣有用。我要是死了,別說救大周,墳頭草都未必能長的比別人高。」
周衍思索片刻,又問道:「這件事,父皇知道多少?」
「老夫今日清晨已經送了一封密奏入宮,只說北境兵煞漸重,請陛下整頓邊軍、清查糧倉,並暗中核驗幾名邊將。至於劫起鎮北侯府,以及十年亡國之象,老夫暫時沒有寫入密奏。陛下一旦大張旗鼓調查侯府,反而可能驚動真正藏在暗處的人。」
「看來監正也不是什麼都不做。」
「司天監吃的是大周的俸祿,自然不會坐視江山傾覆。」
「我還以為司天監只忠於皇帝。」
袁天衡搖頭道:「司天監忠於大周,而不是某一位皇帝。誰坐龍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座江山不能亡。」
周衍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話鋒一轉:「赤蠍臨死之前,已經吐出了殘錢樓聯絡人的身份。監正覺得,我現在應該將此事稟報父皇嗎?」
「殿下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問老夫?」
「我想聽聽高人的意見。」
「證據不足,打草驚蛇。」
周衍微微一笑:「英雄所見略同。既然監正也認為不能輕舉妄動,不如將來由您替我作證?」
袁天衡端茶的動作微微一頓,旋即若無其事的抿了一口。
「老夫年邁體弱,經不起朝堂折騰。」
周衍暗罵這老狐狸,該說的說一半,該擔的半點不擔。
周衍掃了一眼四周翻湧的薄霧,忽然問道:「遮住觀星台的陣法,叫什麼名字?」
「周天藏星陣。」
「能不能用在戰場?」
「不能。此陣須依地脈而建,又要以隕星鐵鎮住陣眼。整座京城能承載此陣的地方只有兩處,一處在太廟,一處就在司天監。當年為了布成此陣,朝廷耗費了整整一季的軍餉,前後用了八個月。若沒有地脈和隕星鐵,刻再多陣紋也不過是一堆廢石。」
這座陣法遮住的,恐怕根本不是觀星台本身。
「監正大人,若我問這座陣法究竟在藏什麼,您應該不會告訴我吧?」
「福王殿下果然聰慧。」
聰明個錘子。
夸完了,然後一個字不說,這種聰明不要也罷。
他懶得再和這隻老狐狸繞圈子,起身拱了拱手:「既然監正不肯多講,我便先告辭了。府里還有一門正經功法,等著我與王妃共同鑽研。」
袁天衡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木盒,遞了過來。
「這裡有二兩星露茶,送給殿下。」
周衍接的飛快,順手便塞進袖中:「監正放心,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嫌棄。」
周衍轉身離開觀星台。
踏出司天監大門時,他臉上的玩笑之色迅速斂去,低聲對等候在外的玄九吩咐道:「讓聽風樓抽十個人,秘密趕往北境。不要驚動侯府,先查赤狼關舊部、近三個月的糧草調動,以及北境七城有沒有陌生高手出沒。」
玄九微微頷首:「屬下明白。」
他的話音剛落,一名身穿絳色內侍服的老太監便從街角快步而來。
常祿到了近前,先向周衍躬身行禮,隨後壓低聲音道:「福王殿下,陛下有旨,請您即刻入宮,不得耽擱。」
周衍挑了挑眉:「父皇找我何事?」
「靜妃娘娘,剛剛被太醫院診出了喜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