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將那封密報從頭看了一遍，並沒有立刻開口。
赤狼關三百名斥候同時失蹤，這種事若是真的，早該通過八百里急報送入宮中，不該先出現在鎮北侯的書案上。
他把信紙翻到背面，指尖輕輕一捻，竟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更薄的紙。
裴振岳沉聲說道：「寫信之人名叫盧敬川，現任兵部武選司郎中，正五品。他早年在老夫的麾下做過書記官，後來憑軍功轉入兵部，算是老夫的半個舊部。」
周衍掃過內頁，終於看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赤狼關的軍報是真的，只是被兵部暫時的壓了下來。
大皇子周承乾的人正藉此事清洗武選司，準備把幾名北境的將領調離原職，再換上東宮舉薦的人。
一旦北境生亂，功勞便落入大皇子的手中。若是出了差錯，也能順勢把罪名推給裴振岳的這些舊將。
盧敬川不願在調令上蓋印，已經被停職三日。他偷偷的抄下軍報送來，是想求鎮北侯保住自己一家老小。
裴振岳嘆了口氣：「此人品性不壞，卻也算不上老夫的心腹。老夫怕他真被逼到了絕路，也怕這封信本就是大皇子設下的餌。」
周衍把兩張信紙重新疊好：「既然分不清，那就試一試。」
「怎麼試？」
「祖父派人回他一句，讓他靜候五日。其餘的事交給本王，本王會讓聽風樓查清他的底細，再給他添一把火。若他轉頭向大皇子獻媚，便是有詐。若他被逼到牆角仍守著軍報，這個人就能用。」
裴振岳皺眉道：「萬一火添大了，人真被帶走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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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平靜說道：「本王會讓人守著。試人可以，不能真把人試沒了，否則傳出去，別人還以為福王府招攬屬下之前，喜歡先替人辦喪事。」
裴振岳怔了一下，隨即笑罵道：「你小子說話還是這麼不著調。行，此事就照你說的辦。」
皇后的壽宴近在眼前，大皇子必定會藉機生事。周衍決定先把盧敬川晾上幾日，等壽宴結束，再收這枚兵部的釘子。
事情談妥後，裴振岳執意留兩人用飯。
晚膳都是尋常家常菜，桌上沒有君臣禮數，氣氛也比宮宴自在許多。
酒過兩巡，裴青棠忽然問道：「祖父，長孫家的軍馬是不是月底入京？」
裴振岳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許久沒見瑤瑤姐了。您若給長孫爺爺寫信，讓她隨著押送軍馬的隊伍一同入京，在王府住些日子。」
裴振岳看了看孫女，又看向周衍，忽然笑的十分古怪：「你今日才勸福王納側妃，晚上便惦記著把長孫瑤叫來。你這丫頭什麼時候學會替自己添堵了？」
裴青棠耳根微熱：「我只是想見朋友，祖父不要胡說。」
周衍在旁邊聽明白了，慢悠悠的放下酒杯：「本王拿你當王妃，你卻準備把本王賣給閨中好友。裴青棠，你這生意做的比殘錢樓還黑。」
「你若不願，我便不叫她來。」
「來，為什麼不來？王府又不缺一雙筷子。」
周衍答的痛快，裴青棠反倒輕輕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
直到離開鎮北侯府，她都沒再提長孫瑤的事。
夜市尚未散去，街邊燈火連成一片。
周衍故意落後幾步，對羅千山吩咐道：「讓聽風樓查盧敬川。從他入仕開始查，尤其查他最近與東宮的人見過幾次。查清之後，再讓兵部的人逼他交出赤狼關軍報，本王要看看他會選哪邊。」
羅千山低聲應下，很快隱入人群。
回到福王府時，周衍剛跨過門檻，便察覺書房方向多出一道陌生氣息。
他沒有聲張，只讓裴青棠先回後院休息，自己獨自來到書房。
房門關上後，周衍坐到桌案後面，隨手倒了一杯茶：「出來吧。說好三日，你連三個時辰都沒忍住，顧掌柜做生意這麼急嗎？」
窗邊暗影微動，顧青禾悄無聲息的落在屋內。
她仍穿著白日那身素衣，只是腰間多了一柄窄刃短刀。
「有些事想的越久，越容易怕。我既然決定賭一次，便不想再等。」
周衍抬了抬下巴：「那便說說，你為何願意賭在本王身上？」
顧青禾說道：「殘錢樓兩次對你出手都沒能得逞，洪安如今也不敢光明正大踏入福王府。京城都說你是廢物，可真正的廢物，不會讓皇后和大皇子接連吃虧。我看不透你，所以你值得我賭。」
「理由還算像樣。」
周衍話音落下，顧青禾已經單膝跪地，將短刀橫在身前。
「屬下顧青禾，願奉福王為主。只要王爺助我覆滅殘錢樓，往後刀山火海，絕無二話。若違此誓，不勞王爺動手，我自會給王府一個交代。」
周衍起身將她扶起：「本王不要你去刀山火海，只要你活著替本王辦事。死士不值錢，能活著回來的才叫人才。」
他說完取出一枚墨綠色丹藥，送到顧青禾面前。
這枚歸元續脈丹來自腦海古樹的醫道枝杈，丹身纏著兩道淺金紋路，剛一出現，整間書房便浮起淡淡藥香。
顧青禾雙手接過丹藥，指尖控制不住的發顫。
「吃了吧。本王替你護法，今晚先修補丹田，至於能恢復幾成修為，要看你自己。」
顧青禾沒有猶豫，當即盤膝坐下，將丹藥送入口中。
藥力化開後，一股溫熱氣流迅速湧入四肢百脈，像無數細小根須扎進她殘破的丹田，將一道道舊傷緩慢連接起來。
她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血色，原本衰敗的氣息也開始向上攀升。
周衍站在一旁，心情頗為不錯。
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他手下便能多出一位凝罡境的高手。以後殘錢樓再派人來，至少有人能替他先把門票收了。
然而下一刻，顧青禾體內的真氣忽然的失去控制。
一股狂暴的氣浪從她周身炸開，桌椅同時震動，茶杯更是直接飛向周衍的額頭。
周衍側身躲開，盯著氣息驟亂的顧青禾，嘴角狠狠的一抽。
「這果子該不會在樹上掛過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