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禮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紙條是誰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沒有錯，七弟若還信二哥一句，便趁皇后尚未封住山路，立刻帶弟妹回京。」
周衍沒有接這句話，反而問道：「皇后母族調來的死士，如今藏在什麼地方？」
周承禮輕輕搖頭：「出了京城之後便失去蹤跡，我的人只查到他們分成三批離城，其中一批由洪安親自帶領，人數不少於三十。」
這個答案並未出乎周衍預料，若一群死士連行蹤都藏不住，皇后也不會把刺殺親王這種事交給他們。
「二哥，你為何幫我？」
周承禮靠向椅背，笑得仍舊溫和：「我是兄長，得知有人要害弟弟，提前提醒一句不是很正常嗎？」
周衍也笑了：「正常，正常得我差點就信了。」
周承禮並未因這句擠兌動怒：「你不信也無妨，至少在皇后與大哥倒下之前，我沒有理由盼著你死。」
周衍點了點頭：「二哥的好意我記下了，不過我既然敢留下，自然有保命的準備。」
周承禮知道勸不動他，便站起身道：「那便一切小心，別真把性命丟在這裡，否則我送你的馬車可就省下了。」
「二哥放心，就沖那輛車，我也得活著回去。」
兩人一同走到門前，正好看見十幾名內侍抬著一排朱漆木箱從廊下經過，每隻箱子上都貼著送禮之人的名帖。
周衍嘖了一聲：「這麼多壽禮，看來皇后今日收穫不小。」
周承禮隨口道：「皇后生辰，即使沒來赴宴的文武百官，也會派人將禮物送到別苑。」
周衍詫異道：「不是說不願鋪張，只辦家宴嗎？」
周承禮停下腳步，似笑非笑的反問：「這話，你當真信？」
周衍沉默片刻，誠懇道：「是我把人想得太節儉了。」
周承禮被他逗笑：「滿朝上下，恐怕只有欽天監那位監正，還有大皇姐，敢連禮物都不送。」
周衍這才想起，今日從入園到開席，始終沒有見到長公主周明昭：「大皇姐為何沒來？」
周承禮看了看左右，重新退回房中：「她與皇后一向不和，別說赴宴，平日遇見都不會多說一句話，這在宮裡並不是什麼秘密。」
周衍心裡微動：「她便不怕皇后報復？」
「皇后反而最不敢動她。」
周承禮解釋道：「父皇對大皇姐極為寵愛，滿朝又都知道兩人不和，大皇姐一旦出事，第一個被懷疑的便是皇后，所以皇后不僅不能殺她，必要時還得設法保住她。」
周承禮將杯中茶飲盡，再次叮囑道：「七弟，既然你不肯走，至少不要單獨行動，也別輕信別苑裡的任何人。」
「二哥放心，我這人最大的優點便是聽勸。」
周承禮看了他片刻，顯然沒能從這句話中聽出多少可信之處，只能搖頭離開。
房門重新合攏，周衍坐回桌邊，心裡卻在重新衡量這位二哥的立場。
周承禮希望他活著，多半是想讓他繼續牽制皇后與周承乾，這份暫時的合作倒有利用價值。
至於將來誰把誰當棋子，還得看各自的本事。
周衍正準備起身尋找裴青棠，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猛的推開房門，喘著粗氣說道：「福王殿下，不好了！王妃在西側楓林遭到襲擊，羅統領已經追著刺客進了林子！」
周衍神色陡然沉下：「誰讓王妃去了西側楓林？」
內侍急聲道：「是一名婢女傳話，說皇后娘娘賞了王妃一盒安胎香，王妃剛過去取，刺客便突然出現了。」
這套說辭漏洞不少，裴青棠不會隨意接受皇后的東西，羅千山更不可能丟下她獨自追敵。
可事關裴青棠與腹中孩子，哪怕只有一分可能，周衍也不能留在房中慢慢查證。
他衝出門檻時，指尖在窗框上連續敲了三下，這是召集附近玄麟衛的暗號。
西側楓林距離客院並不遠，周衍掠過兩道迴廊，很快便在漫天紅葉間看見裴青棠與羅千山。
「青棠！」
他快步來到近前，確認她氣息平穩，身上也沒有傷勢，緊繃的心弦這才稍稍放鬆。
裴青棠不解道：「夫君，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說你遇襲，引我過來。」
周衍將她護到身後，同時掃過四周寂靜的楓林：「人沒事就好，至於請本王過來的主人，也該現身了。」
羅千山倉啷一聲拔刀，擋在兩人側前方。
風從林間穿過，捲起一片片紅葉，數十道黑衣身影隨之從樹後、坡下與灌木深處緩緩走出。
這些人皆以黑巾蒙面，衣袍上沒有任何標記，站位卻彼此呼應，顯然經過多年合練。
羅千山臉色微沉，他進入楓林已有一陣，竟始終沒有察覺附近藏著這麼多人。
周衍看向最前方那道枯瘦身影，冷笑道：「既然都把本王騙來了，還蒙著臉做什麼，洪公公？」
為首之人停頓片刻，抬手扯下面巾，露出洪安那張陰沉蒼白的臉。
「福王殿下果然比傳聞中聰明，可惜聰明得太晚了。」
羅千山橫刀怒喝：「洪安，私調死士、刺殺親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洪安毫不在意的笑道：「只要你們全都死在這裡，又有誰能證明雜家來過？」
他說完向前踏出一步，通脈圓滿的氣勁驟然爆發，腳下楓葉被捲成一圈碎紅。
周衍卻沒有半點慌亂：「三十多名死士，再加上你這條老狗，皇后為了殺本王，倒真捨得下本錢。」
洪安聲音陰冷：「殿下若肯安安分分做個廢物，本可多活幾年，偏偏要擋大皇子的路，今日便怪不得旁人。」
話音未落，他五指成爪，整個人貼著地面疾掠而來，直取周衍咽喉。
羅千山立即橫刀迎上，周衍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別急，這條狗還輪不到你動手。」
洪安聞言殺意更盛，掌心氣勁凝聚，距離周衍已不足三尺。
就在利爪即將落下的一瞬間，一道冷白寒光從側方無聲掠過。
砰的一聲悶響，洪安如同撞上一堵鐵牆，整個人橫飛數丈，落地後又接連退了七步才勉強站穩。
他猛的抬頭，看著擋在周衍身前的纖細身影，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亂。
「凝罡境？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