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湯池,落日餘暉之下霧氣繚繞,猶如仙境。
湯池中很是熱鬧,有人在溫泉水中撒下大量的花瓣,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香味,糅雜著美酒的清香,令人很是享受。
沈知檸被梁嵐拉著來了小池子,更加的有私密性,兩個人一起泡溫泉說話,小酌、吃從樹上新摘下來的果子。
梁嵐說與沈知檸一見如故並非客套,她是家中嫡長女,又是唯一的女兒。她生在漠北,性子中的爽朗,只有在合得來之人面前展露。
偶爾喚沈知檸一聲「知檸」,大多時候叫她「弟妹」,因為同梁承煜的那層不可告人的關係,初時沈知檸心中彆扭,漸漸地與梁嵐相談甚歡,便也開始欣然接受。
梁嵐年長她許多,卻不會高高在上地對她說教,兩個人聊得來,讓沈知檸很難不喜歡她。
梁嵐將細布方巾從溫泉水中撈出,抬手披在沈知檸肩上:「你首次泡溫泉,免得著涼。」
沈知檸笑著應下,同她一起仰靠在溫熱石壁上。
方才在梁嵐口中知曉,別院還準備了宵夜,新鮮宰殺的雞鴨牛羊,讓客人們可隨意炭火炙烤。
相鄰湯池中說話聲漸行漸遠,想來是那些婦人結伴下山去了。
沈知檸歪頭看向天幕,今日初七,上弦月。
月色明亮又美好。
她口中低喃了句:「重陽節快到了。」
還有兩日,最遲三日她就可以離開顧家。
梁嵐聽聞放下手中杯盞,長嘆口氣,嘩啦啦水聲中,沈知檸坐起身,看向她。
「長兄已經四年音訊全無,本應是闔府家宴,讓雙親得以兒孫承歡膝下的節日,他卻不能在旁盡孝。」梁嵐情緒低落。
沈知檸想起來時馬車上,顧恆勸慰梁承煜的話。
這是英國公府的家事,沈知檸不知全貌,只能做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承煜是家中幼子,他出生時我已經九歲,大哥十一歲。」梁嵐像是陷入了回憶中:「我們一母同胞,父親沒有妾室通房,就只有我們三個孩子。」
「四年前同北元人那一戰,大哥去接應承煜時路上失蹤。承煜身負重傷,生死難料,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個月才緩過來。不得已,父親再次披掛上陣,這是梁家男人的使命。可他們也是父親,兒子。」
梁嵐說的這些沈知檸不清楚,她也沒有從顧恆口中聽說過。
那位戰功赫赫的威遠將軍,在顧恆口中,梁承煜每年重陽節前都會去祭拜;而梁嵐口中,兄長已經失蹤了整整四個年頭。
聽到梁嵐的推心置腹,沈知檸不僅僅是意外,更多的是對那位威遠將軍,她在漠北時曾有幸見過,心中難免有些唏噓。
她一直以為,梁承煜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沒想到,他也曾上過戰場。
這也似乎能解釋得通,他那不輸武將的強勁體魄,還有身上那些傷愈後留下的瘢痕。
「失蹤......也許還有生還的可能。」沈知檸在旁說。
梁嵐搖搖頭:「四年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如果落在北元人手中,一定會以此來要挾,大做文章。」梁嵐眸光沉靜,月色中帶著水光:「可是並沒有,失望久了,希望也就沒有了。」
沈知檸只能為她披上細布巾子,此時有眼淚可留,未必不是好事。
梁嵐抬起頭,紅著眼睛看沈知檸;「弟妹,你會不會覺得,承煜整天無所事事,花天酒地,簡直就是有損征北軍的聲望。」
「他,不過就是一個背靠英國公府,仗著出身好的紈絝子弟。」
說實話,沈知檸曾經真的這樣想過。
她去過漠北,看過戰場上的血腥殘酷,也見識到征北軍的勇猛,一往無前。身為梁家後人,梁承煜真的有些過於貪圖玩樂了些。
她沒有回答梁嵐的問題,只淡淡地說:「世人皆羨慕小公爺的出身。」
「是啊,旁人只看到英國公府的滿門殊榮,可曾有想過那些榮耀之下,是梁氏一族幾代人,多少兒郎的筋骨血肉鑄就而成。」
「承煜身體裡留著梁家人的血,又怎會甘願墮落至此......」
沈知檸垂眸默聲,好半晌才柔聲道:「聽張夫人方才的話,小公爺也擅長領兵打仗?」
「是的!」說到這個,梁嵐像是來了精神,「外人只看到了大哥的優秀,殊不知......」
梁嵐笑了下:「算了,都是過去的事情。父親領兵在外,總要有人在母親身邊盡孝,為梁家留下最後血脈。」
沈知檸識趣地沒有再問,只是在隻言片語中,也能窺見一些英國公府的「私密」,和旁人眼中不一樣的小公爺。
心疼憐惜說不上。
出生在這種家庭,享受著滿門榮耀的同時,就要承受光環背後的陰影。
沈知檸說羨慕梁承煜是真心的,他與長兄長姐一母同胞,自幼受寵。自然無需用譁眾取寵的手段,去試圖引起父親母親的注意。
生活在有愛的環境中,身後有家人為之託底,即便不是在英國公府這樣的門第,也會開心肆意地長大。
這種人生,又怎麼不讓人羨慕呢。
沈知檸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她是母親的第一個孩子,卻是同梁家姐弟,有些完全不同的人生經歷。
......
沈知檸從山上下來時,天光已經完全消失,下人們提著燈籠在旁引路。
圍爐而坐的幾個男人們,看到她一過來,立刻噤聲結束話題。
顧恆站起身,幾步走到沈知檸身旁,伸手為她調整披風,柔聲問她:「累不累,要不要吃點什麼?我們這邊還未結束,不然我還想著去接你回去。」
沈知檸搖頭,淺笑說道:「太晚了就算了。夜裡寒涼,世子爺若是飲酒的話記得溫過再喝,免得身子不舒服。」
顧恆笑得一臉春風得意:「知檸你總是這樣體貼入微,真想你能留下來陪我。」
沈知檸忍著心中作嘔感,將身上披風攏了攏:「還是算了吧,你們難得相聚,我不想因為我,讓你們覺得不自在。」
穀子瑜看著眼前這一幕,真的想搖醒沈知檸,他們只是給顧恆做掩護的工具。
你的夫君顧恆,稍後就要去私會江語冰了,桌下的小腿突然間一陣鈍痛。
他看了看坐在他左側的楊英哲,表兄垂眸不知想什麼,又扭過頭,見梁承煜正斜睨著自己。
年少時,梁承煜肚子裡憋著壞水,明著陰別人就是這種表情。
穀子瑜瞪大眼睛,一臉控訴,心裡想的都表現在自己臉上——不做人的又不是他,為什麼受傷的是他!
沈知檸同梁承煜他們點頭寒暄,然後獨自離開。
她不是沒有看到穀子瑜的小動作,想來顧恆方才不僅在說謊,還有他們知道卻瞞著自己的,不可告人的事情。
除了江語冰,沈知檸不做他想。
思及此,她莫名有些興奮,腳下的步伐都加快了不少。
打算讓下人引路回到休憩的院子,再獨自去往後山的湯池。
正想著,身後傳來追上來的腳步聲。
是梁承煜。
沈知檸有些吃驚,下意識四處看了看,引路的那個丫頭不知什麼時候退了下去。
梁承煜拉起沈知檸的手:「跟我來。」
「你們那邊這麼快就結束了?」沈知檸一手提著裙擺,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後腦勺,壓低聲音問:「不是說去湯池嗎?」
雖然天黑,別院四處都掛著燈籠,讓人很容易分辨得出,腳下並不是去湯池的路線,她被帶到了高坡果園。
梁承煜忽而轉過身,雙手穿過她的腋下,手臂用力將她輕鬆提起,讓她穩坐在最粗的那根枝幹上。
清冷月色透過枝丫,影影綽綽中梁承煜低低笑出聲。
他湊近了些,將下巴抵在她的胸前:「我只說帶你看一齣好戲,你怎麼只想著與我湯池共浴。」
沈知檸垂眸,看清他眼底那顆小小黑痣。
七年前在漠北,那裡沒有熱氣騰騰的溫泉,卻有著澄澈如鏡面般的湖泊。
也是在這樣一個下弦月的晚上,為了逃命,她曾和一個男人躲在湖底。
看著身前男人這樣赤裸,又直白的眼神,沈知檸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抬起手,隔著虛空遮掩住梁承煜的下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