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等著,趙橫山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是被凍醒的。
看看月亮,後半夜了!
冰冷的青石,靠在上面又涼又硬。
涼的骨頭縫裡都發緊,他把獵刀往懷裡塞了塞,兩隻耳朵朝著鍋盔峰那邊支棱著。
「再熬熬,前世那一聲吼,就是天快亮的時候。」
「那一聲吼,能把山裡的東西都趕出來,不用進山,就能看到平時只在深山老林里的野豬。」
陳海略微活動了一下,動作不是很大,帶來一絲暖意,同時也讓冷的僵硬的身體靈活起來。
等一會兒狩獵的時候,只有靈活的身體,才能捕獲更多的獵物。
村里很靜,曬場那邊的狗早不叫了。
連趙滿囤家那兩條愛炸窩的土狗也把腦袋縮回了窩裡,一聲不吭。
趙橫山心裡咯噔一下。
「牲口比人靈,狗都不吭聲了,山里今晚准有大傢伙!」
前世聽老人講,鍋盔峰深處有一位山王,誰也沒見過真容,只憑那一聲吼,一嗓子滿山的野物就敢往村口跑。
那年他才十來歲,趴在自家窗台上看全村人拎著麻袋往山下搶貨。
撿只野兔都能樂的蹦起來。
他那點要想吃飽就得進山的念頭,也是打那一夜起才在心裡扎了根。
風又起了一陣,把林子吹的嘩嘩響。
他把祖父那張老弓橫在膝上,指腹在弓臂上蹭了兩下。
弦是新搓的牛筋繩,拉滿了能勒的手心發疼。
「獨豬必殺,野兔隨緣,今晚這弓得替我把半年的口糧掙出來。」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他掰開一塊乾糧塞進嘴裡,嚼的乾巴巴的。
火摺子揣在懷裡沒敢點,半夜在溝口生火,等於把自己的位子亮給滿山的野物看。
這一夜對他不是頭一回了。
前世的這個夜裡,他也跟著人群守在溝口,搶了兩隻野兔,樂的不行。
第二天肉被趙滿囤一家吃的乾乾淨淨,賞他一碗兔骨架熬湯,還說這是照顧他。
是他帶回來的野兔,一口肉也沒吃到,就連湯都是冷的。
他當時心裡非常不是滋味,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回我不搶散貨,我的目標是大傢伙,越大越好!」
他舔了舔牙。
「我守主路。」
身後的兩塊大青石中間,正好留著一道縫,能容下一個成年人。
真撞上他對付不了的東西,鑽進去縮著,也能保住命。
這是祖父手記上教的法子,趕山人頭一樣本事不是殺,是活著回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話音剛落。
吼聲傳了過來。
吼聲不是很大,卻很沉重,不是響在耳朵里,直接響在心裡。
「難怪上輩子那麼多山裡的東西都嚇得跑出來。」
「這一聲吼,山裡的東西扛不住。」
鍋盔峰深處炸開了。
那聲音又悶又沉,在山谷里來回迴蕩。
林中的鳥騰起來,黑壓壓一片掠過頭頂。
身後的坡地上,枯枝被踩的噼啪亂響,一股土腥味順著溝口涌了上來,大群山裡的東西來了。
趙橫山渾身一激靈,反倒把腰彎的更低了。
「來了。」
「要找機會,不能直接正面衝上去硬剛,那是傻子!」
他把身子貼緊青石,露出半截腦袋,兩眼盯著溝口。
村里人這會兒大概都關嚴了門窗,吹了油燈,縮在炕上等天亮。
他們不出來,就是趙橫山最好的機會,不用擔心被人搶。
等天亮了,他們才敢出門撿剩的。
這兒是老獵道口的下水線。
山裡的野物被那一聲吼驚散了,慌不擇路,十有八九得從這條溝里往下躥。
他要截的,就是這條路。
他凝神開眼。
念頭一動,胸口的獵神牌輕輕跳了一下,一股涼意從眉心往眼底鑽。
原本烏沉沉的山溝,在他眼裡慢慢顯出了氣機。
灌木頂上浮著一層灰白,草葉上泛著綠,越往溝口越濃。
「先下來的是小貨。」
果然,溝口的亂石堆後頭拱出來一頭小野豬,八九十斤的樣子。
四條短腿倒騰的飛快,鼻子貼著地,明顯是嚇昏了頭,只顧往前沖。
趙橫山搭箭拉弦。
望氣一凝,小野豬的脖頸上立刻浮起一道暗紅細紋。
他不用多想,手一松。
嗖的一聲。
箭出如風,正中赤紋。
小野豬連嚎都沒嚎利索,前腿一軟,翻滾著撞在石頭上,後蹄蹬了幾下就不動了。
「一頭。」
他舔了舔嘴唇,手上沒停,溝里的動靜還沒斷。
他滑下青石,把野豬拖到溝邊,往胸前的牛皮褡褳上一按,那豬一下就沒了影。
山鬼袋口吞死物來者不拒,這是祖父留給他最不講理的一樣東西。
第二頭緊跟著就來了,比先頭那頭還壯些。
他搭箭抬手,又是一箭。
一頭接一頭。
野兔貼著地皮彈過去,山雞撲騰著往低處扎,有兩隻慌的直接撞上溝壁掉進水裡。
趙橫山張弓越來越快,眼到箭到,中不中全憑那一點赤紋,十箭里倒有七八箭咬肉。
有一箭偏了,扎在山雞翅膀後頭,那野雞拖著箭往溝里跑。
他沒去追,這種時候,追一隻雞就要放走十隻。
正射的順手,腳邊那頭頂先射倒的小野豬忽然又蹬起腿,悶著頭朝他小腿拱過來。
趙橫山想都沒想,回手一刀割了它的喉。
等它徹底不動了,他才覺出後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裝死。」
他啐了一口。
「這是教訓,要記住。」
箭囊見底的時候,他抽空換了一囊。
就在換箭的空當,一股熱流順著持弓的右臂翻湧上來。
從手腕燒到肩膀,又順著脊樑往腰上走,熱的他後背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獸氣淬體……真來勁兒!」
他攥了攥拳,把弦又拉開了半寸。
先前還嫌吃力的老弓,此刻拿在手裡,竟輕巧了幾分。
溝口那邊的動靜忽然變了。
不再是野兔山雞那種零碎的響動,是沉甸甸的一步一砸地的悶響。
趙橫山把身子重新貼回青石後頭,眯起眼往溝里看。
一頭大傢伙晃晃悠悠的下來了。
「好大一頭獨豬!」
三百來斤的青背公豬獨來獨往不肯合群,常年在松樹上蹭癢。
蹭的半邊身子糊上一層樹脂殼子,硬的很。
這種貨色,山裡的老獵戶見了都繞著走,尋常箭矢扎不進去最多留個白點。
趙橫山沒繞。
「銅皮鐵骨,眼窩才是要害!」
他凝神望氣,把注意力往那對眼窩上收。
獨豬兩眼上方,兩道赤紋亮的刺眼。
他咬著牙,第一箭直奔左眼。
篤的一聲,箭鋒破肉,扎進去大半。
獨豬發出一聲嚎叫,前蹄高高揚起,橫著撞過來,把路邊一株小樹直接撞斷。
它衝出去一丈多遠,撞翻兩塊碎石愣是沒倒。
趙橫山追出五六步,腳下踩著濕草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疼的他倒吸一口涼氣。
瞎了一隻眼,獨豬的火氣上的更徹底,悶頭在溝里打轉。
他顧不得疼,退到下游的亂石堆上,重新搭箭。
第二箭貫進右眼。
「瞎了。」
那傢伙徹底找不著北,憑著一股腥氣往他這邊沖。
趙橫山把弓往背上一撂,抽出老獵刀,順著石坡側身欺了上去。
獨豬一頭頂進石縫,卡住了半截身子,正拼命往外掙。
他一步跨上去,膝蓋壓住頸窩,刀鋒貼著皮往下按,一推一擠。
血噴了他滿臉,熱乎乎的,帶著一股腥甜味。
四條腿蹬了幾下,軟了。
他蹲在豬身上,抹了一把臉,胸口劇烈起伏著,忽然咧開嘴笑了。
「凝聚頭一滴山露的本錢,掙夠了!」
他坐著緩了好一會兒,才覺出兩條胳膊抖的厲害,拉了一夜的弦,虎口早磨破了一層皮。
他喘勻了氣,起身把大傢伙收進山鬼袋,又回頭把先前射倒的野兔山雞一一撿回。
袋口吞的痛快,眨眼就裝了半滿。
正收拾著,溝尾的灌木叢里又鑽出來一頭母豬,肚子鼓鼓的,後頭還跟著三隻小崽。
趙橫山搭箭的手頓住了。
「帶崽的,動不得,會氣運反噬。」
這條規矩是祖父那本手抄冊子裡寫的,字跡磨的快看不清了,卻寫的極重。
獵幼崽或者獵帶崽母獸,牌光晦暗氣運反噬。
他起先也只當是老人的忌諱,直到頭一回凝神真看見雞脖子浮出赤紋,就再不敢拿這話當耳旁風。
他把箭收了回去,沖那一大一小哼了一聲。
母豬受了驚,護著崽鑽進林子深處去了。
時間過得很快,天邊開始逐漸變量。
趙橫山又射中了一隻野雞,他走過去把箭拔出來,只要不射到石頭,一支箭能反覆用好多次。
「今天晚上收穫不錯!」
「還是實力不夠強,要是再強一點,我能多打一倍。」
趙橫山看看野雞和野兔,有肉吃了。
他轉身往回走,胸口猛然被燙了一下,讓他一陣狂喜,獵神牌有動靜了,是不是要升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