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滿囤咬牙,扭頭瞪趙橫嶺。
「把車給他,一輛破車子,你抱著當命根子,丟人。」
「爹。」
「給我。」
趙橫嶺終於撒了手,退開兩步,眼圈都氣紅了,嘴裡嘟囔了一句偏心,被趙滿囤一眼瞪了回去。
趙橫樑、趙橫柱站在旁邊,一個抱著縫紉機,一個抱著收錄機,誰也沒敢吭聲。
趙橫山走上前,扶住車把,掃了滿院人一眼,
「今天這輛車,我先拿走。」
他聲音不高,可院裡院外都靜著,一個字一個字聽的清清楚楚,
「往年舅公寄給我爹那一房的份子,被誰貪了、貪了多少……」
「改日,咱們一筆一筆,慢慢算。」
趙滿囤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嬸娘攥著袖子,指頭攥的發白,三個堂兄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先開口。
連祖母都愣在了當場,拄著拐杖,眼睛直直的落在他身上。
老太太嘴唇動了動,後半句沒說出來,
「這孩子……」
人群外頭,阿芽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過來,圍裙還系在身上,手裡攥著挑水的扁擔。
趙橫山拍了拍后座,
「上來。」
阿芽愣了一下,臉騰的紅了,
「我,我不坐。」
「上。」
她慌慌張張的上了車,兩隻手沒處放,最後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角。
趙橫山腳下用力,嶄新的二八大槓嘎吱一聲出了院門。
車輪碾過村口那條土路,把一層浮土捲起來,撲在後頭那些人腳面上。
出了村,他還聽見後頭有人喊,
「山子,這車嶄新的,帶我去鎮上溜溜唄。」
他沒回頭,沒回應。
坡上的風迎面吹過來,吹得他衣襟往後鼓。
阿芽坐在后座上,攥著他衣角的那隻手,一路沒松。
自行車推上亂石崗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路過村口那段路,幾個剛從地里回來的村民看見了,遠遠的停下手裡的傢伙。
「哎喲,那不是趙橫山。」
「騎上自行車了。」
「二八大槓啊,還是新的。」
趙橫山沒搭話,腳下沒停。
「看吧,」他心裡說,「今天看不慣的,往後只會更多。」
到了窩棚門口,他把車支穩。
阿芽還坐在車座上,沒敢動,耳根紅著,連脖子都是紅的。
「下來啊。」
「哦。」
她手忙腳亂的往下一跳,腳一軟差點絆倒。
趙橫山忍不住笑了,
「怕什麼,它又不咬你。」
阿芽小聲說,
「我沒坐過。」
「這車,太貴了。」
他拍了拍車架,
「貴什麼。」
「本來就是我的。」
他繞著車轉了一圈,蹲下來看車鏈子,鏈子上抹的油足,一看就是精心養過的。
「三堂兄今夜,怕是要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心裡說,「睡不著就對了。」
他又伸手撥了一下車鈴。
叮!
脆得很。
阿芽的眼睛跟著亮了一下。
「這鈴鐺,真好聽。」
「往後有的是你聽的。」
擦完車,他站起身。
阿芽正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得她那半張疤臉格外清楚,她低著頭,頭髮簾擋在眼前,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橫山走過去,兩隻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扳正了。
阿芽愣了一下,手裡的柴刀啪的掉在地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慢,
「阿芽。」
「嗯……」
「你聽好了。」
「等我把好東西攢夠了,頭一件,就是治你這張臉。」
阿芽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說,
「你不醜。」
「是我趙橫山要明媒娶進門的媳婦。」
阿芽劉海底下那雙眼睛,一下子就濕了。
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咬著嘴唇重重點了兩下頭,轉身鑽進窩棚,再沒出來。
趙橫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這話是不是說的太直了,他撓了撓頭。
前世這姑娘跟著自己過了三十年。
他忙著給叔父家出工,忙著掙那幾個可憐的工分,從沒正經跟她說過一句這樣的話。
「那時候我要是多說兩句……」他頓了頓,把這念頭掐了。
窩棚里沒動靜,只聽見草蓆窸窸窣窣響了兩聲。
他吐了口氣。
算了,山里人,有話直說好。
天剛黑透,坡下就爬上來一個人。
大堂兄趙橫樑。
他手裡捏著幾張票子,走的慢,遠遠就叫了一聲,
「山子。」
趙橫山正在給車把纏布條,沒理他。
趙橫樑在柵欄外站住,乾笑了兩聲,
「我爹讓我給你送點錢來,八十塊,算是安家錢。」
趙橫山把手裡的布條放下,
「安家錢?」
「分家那天怎麼沒想起來給?」
趙橫樑搓著手,
「那不是,那不是鬧的急麼。」
「再說那時候,家裡也真沒現錢。」
趙橫山沒接話。
沒現錢,今天曬場上那六百塊,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趙橫樑又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
「山子,咱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南洋那邊你就別打電話了,舅公年紀大了,聽你這一說,他得多生氣。」
趙橫山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你怕他生氣。」
「還是怕他不再接濟你們?」
「有些東西是我的,你們卻拿的心安理得,你們搶我的,我憑什麼不能說?」
他不讓趙橫樑難堪太久,伸手把那幾張票子接過來,當著面數了一遍。
八張大團結,嶄新,還帶著油墨味。
他把錢折好,塞進懷裡,慢條斯理的開口,
「替我捎句話回去。」
「這八十塊,我收下了。」
趙橫樑鬆了口氣。
趙橫山又說,
「不過。」
「這不是安家錢,這是這些年舅公寄給我爹那一房的份子錢,我先收個利息。」
趙橫樑的臉色,一下子紅一陣白一陣。
趙橫山看著他,
「這些年以來,舅公寄來的,被趙滿囤吞沒的,我心裡都記著帳。」
「往後,讓他們慢慢還。」
趙橫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跺腳,轉身就往坡下走,半道上還差點被石頭絆倒。
趙橫山看著他的背影,把錢又掏出來掂了掂:「八十塊,這只是頭一筆。」
他回到窩棚的時候,阿芽把飯端了出來。
不算豐盛,但比以前好了不少。
兩碗玉米糊糊,一碟鹹菜,他的碗裡還有兩塊鹹肉,阿芽碗裡什麼也沒有。
「你也吃!」
趙橫山把碗裡的肉夾過去一塊。
阿芽臉微微一紅,沒說話,低頭慢慢的吃
「亂石崗要圍院牆,石頭到處都有,搬過來就行,院裡還得打一口井,省得天天跑到溪邊挑水,再往後就是蓋新房了。」
吃完飯,趙橫山坐在門檻上規劃以後的生活。
有些不用錢,但有些一定用錢,比如打井,人工或許不用錢,但打井的材料肯定要用錢買。
「賣豬剩下的、置辦家當花掉的、今天收下的八十,算下來,剩不到三百塊了。」
「三百塊,看著不少,可打井要工,起屋要材料,光靠這點錢,頂多糊個牆,最少還要幾百塊。」
「土豆地里那一茬還沒見收成,往裡投的錢,急不得。」
趙橫山算完,感覺錢真不抗花。
「山露還得攢,攢一滴要十縷獸氣,獸氣不是白來的,得進山打獵才有,還得進深一點的山。」
「箭鏃、繩子、乾糧,樣樣都得備,進山的本錢,還得我自己去掙。」
趙橫山把弓從牆上摘下來,拿干布蘸油從上到下擦了一遍,不然風乾了,弓身就容易裂。
「爺爺,你留下的東西我先用著。」
「你當年沒討回來的帳,我也一塊兒給你討,只是還要等一些時間準備。」
保養完,趙橫山拉了一下弓,弓弦彈出一聲輕響。
阿芽從帘子後頭探出半個腦袋,小聲說:「哥,你早點睡。」
他把弓掛回牆上,
「你先睡。」
「我再坐會兒。」
坡下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沉,還帶著喘,一聽就是扛著重物上山。
是韓鐵牛。
他一個肩膀扛著半扇野豬肉,肩膀上墊著塊麻布,人還沒到,汗味先到了。
趙橫山站起來,
「喲。」
「哪來的。」
韓鐵牛把肉往地上一放,喘的直不起腰,
「今天在老林子邊撞上兩頭野豬。」
「一頭小的我追上了,另一頭大的,我打了三箭全沒扎進去,讓它拖著傷鑽進林子去了。」
「你一個人去的。」
韓鐵牛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臉,
「嗯。」
「鐵蛋不肯去,說那活兒又髒又累,不如給村長家挑水。」
「我尋思著,肉我一個人也吃不了,就來問問你。」
「搭個伙唄,一起進山,你出手獵殺,我給你扛貨、放血、背回來,貨怎麼分,你說了算。」
趙橫山看了他一眼。
韓鐵牛這人,他前世就清楚。
憨是憨,心眼實,從不占人便宜,也不背後嚼舌。
當年自己出事那陣子,全村沒一個人上門打聽,只有他來過兩趟。
趙橫山說,
「肉你先拿回去。」
韓鐵牛擺手,
「拿著吧。」
「吃不了,擱著也是壞。」
趙橫山點頭,
「行,那我收下。」
「搭夥也行,先說規矩,貨按出力分,誰打的歸誰,一起抬回來的,一人一半。」
「成。」
趙橫山把弓放回牆上,
「你後天一早來找我。」
「雞叫頭遍就要到,晚一分鐘我不等。」
「多帶箭,少帶嘴,山里憑貨說話,差一點我不留。」
「你回去想好,能做到,你明天就來,做不到,你就算來了,我也不會帶你,你回去吧!」
趙橫山要的是能一起合作的人,不是一個累贅。
宋祖韓鐵牛已經是深夜。
趙橫山拿出祖父留下的幾十支箭,一支一支檢查,一隻一隻打磨,讓每一隻見箭十分鋒利。
上山打獵,就是和猛獸搏鬥。
野豬、黑熊等大型猛獸,無論哪一個都皮糙肉厚,箭不夠鋒利,就算能射中也射不死。
他一直一直打磨,打磨到第17隻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有狼嚎聲傳來,還有混亂的腳步聲。
「深更半夜,怎麼會有人和狼?」
「難道是梁虎?我壞了他的好事兒,他把狼引過來報復我?」
「還是趙家人?我日子越過越好,錢越來越多,趙家人眼紅,沒底線,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不管是誰,我都不會手軟!」
趙橫山立刻讓阿芽躲進窩棚後,要是來人不懷好意,打起來,他可能沒辦法照顧阿芽安全。
月光下。
有一個纖細的身影在前面跑,後面追著一隻野狼。
「是個女人,男人沒有這種曲線,該大的地方……」
趙橫山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