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
趙橫山看到車斗里碼著一百二十多包水泥,都是青灰色的紙袋子,車輪被壓得嘎吱吱的響。
「這是?」
「縣裡調來的,指標下到我們站,站上用不上。」
她抬手拍了拍最上頭那包水泥,拍起一層浮灰。
「放倉庫里也是糟踐,給你了。」
趙橫山愣在原地。
他比誰都清楚這東西的分量。
一包水泥三塊多,要指標還要條子。
一個生產隊一年也未必攤的上幾包。
眼前這一百二十多包,光料錢就是四百多塊。
這後頭還搭著不小的人情。
「多少錢,我出。」
「你出的起,我還不一定賣。」
她說的乾脆,把手裡那張蓋了章的調撥單折起來揣回兜里。
「下回你打著野豬,給我留一對前腿,就抵了。」
趙橫山沒再爭。
這份情他記在帳上,嘴上便沒有多說。
「給她搭把手。」
蘇晚晴回頭招呼那幾個壯漢。
幾個人一趟趟的把水泥從車斗搬到牆根底下。
他們一趟一包的摞成個小垛。
坡下路過的人伸著脖子往上看。
他們頭一回見亂石崗上碼起這麼一堆洋灰。
卸完了車,蘇晚晴又從車斗里抱出個筐,掀開上頭蓋著的布。
筐里蜷著兩隻毛茸茸的獵犬崽,一黑一黃。
它們眼睛還沒睜開,胎毛濕乎乎的,鼻子在布上拱來拱去。
小傢伙拱一下就叫一聲,聲音細的像貓。
「縣裡調來的,我們站上養不了。」
她還是這一句,多的話沒有。
「給你。」
趙橫山把兩隻狗崽捧在手心裡,一手一隻,稀罕的不行。
這東西他認得,是山里人拿命換的涼山獵犬。
這種狗耐力驚人,記住的路幾十年都不會迷路。
他抬眼看她,順口就說了一句。
「你笑起來真好看。」
蘇晚晴的耳根一下紅了,她別過臉去停了一息,才淡淡的開口。
「比不過你家的那位。」
那點酸味連她自己都沒察覺,趙橫山卻聽的清清楚楚。
這話怎麼接都不對,接哪句都是錯。
他乾脆低頭去逗手裡那兩隻狗崽,裝作沒聽見。
阿芽正好從屋裡端著水出來。
兩個女人在院子裡對了眼,蘇晚晴點了一下頭,阿芽也趕緊點頭。
阿芽手一抖,碗裡的水晃出來小半碗,順著碗沿淌到手背上。
「狗崽子要餵肉湯,湯要稀,別餵生水。」
蘇晚晴交代了一句,又看了那兩隻狗崽一眼,轉身招呼人走了。
三輪車順著坡路顛下去,一路揚起黃塵。
趙橫山抱著兩隻狗崽,站在柵欄門口,看著那兩輛車拐過坡腳。
這個人情必須得還。
她給的東西,從來不圖他嘴上說什麼。
懷裡的狗崽叫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正好一黑一黃。
名字當場就定了。
黑風,黃膘。
「一個追一個咬,等你們站起來,我進山就不用單打獨鬥了。」
他說完才覺出阿芽在看,回頭沖她笑了笑。
「給它們倆熬點肉湯。」
「哎。」
當天下午,趙橫山就下了河淘沙。
亂石崗下頭那條溪溝水淺石頭多。
河底積著一層細沙,是拌灰砌牆的好料。
他把褲腿卷到大腿根,站在冰涼的水裡,一鍬一鍬的往下挖。
挖上來的沙用粗篩子過一遍,剔掉石子,裝進竹筐挑回坡上。
他一趟潑灑一層的把沙子攤在空地上曬。
日頭落了,他又把那一百二十包水泥搬到屋裡碼好。
上頭用草帘子蓋上,怕夜裡下露水受了潮,水泥受潮結塊就不能用了。
晚飯都沒顧上正經吃,他點起兩盞燈籠掛在架子上接著干。
鐵鎖和栓柱輪著挑水,一擔擔的井水往灰槽里倒。
石蛋跑前跑後遞磚。
癩子嘴上不停,手上倒也沒閒著。
旺生就只是悶頭篩沙。
阿芽在灰槽邊上守著,一勺一勺的添水,添的不多不少。
灰拌的不稀不稠,剛剛好。
「哥,這灰比泥好吃。」
栓柱抹了把臉,臉上一層灰。
「好吃你就多吃兩碗。」
院子裡起了一陣鬨笑。
天黑透了,燈籠照著一小片地方,外頭一片黑。
村里已經沒人走動,只有零星的狗叫聲,聽著像隔著水。
半夜,一樓地板鋪完了。
趙橫山把最後一塊板敲實。
直起腰,肩膀骨頭響了兩聲。趙橫山一屁股坐門檻上。
這會兒餓勁上來了,胃裡空蕩蕩的難受。
趙橫山伸手往懷裡掏,摸出兩片熟的野豬肉。
這是上次進山弄熟存進山鬼袋裡的。
放了些日子,拿出來還是溫熱的,上頭的油花都沒結塊。
就著涼水啃了幾口肉。
這山鬼袋什麼都好,就是裝不了活物。
不然真能當個隨身糧倉。
把肉咽下肚,趙橫山又站起來了。
外頭露水大。喝了半瓢井水,拎起桶爬上架子去刷外牆。
石灰漿兌的稠,一桶幾十斤重,趙橫山單手提了上去。
刷子順牆頭往下抹,一陣刷刷響。
白灰漿沿著青石往下流,滴腳邊有些冰涼。
阿芽在下面看著,見趙橫山爬上爬下,開口勸了兩回。
「剩下的明天刷吧。」
「趁著天沒下雨。」
第一遍刷完,天邊泛白了。
趙橫山把剩的半桶漿兌上,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天大亮前,第二遍跟著上齊。
太陽從東邊山頭冒出來。
光打過去,二層小樓就在亂石崗上立著。
青石壘牆,白漿刷面。
門口專門留了一截台階。
比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高出不少,看著挺扎眼。
第一撥路過的人,是進山搶一千塊懸賞的村民。
這幫人天不亮就出發了,這會兒正灰頭土臉往回走。
一個個都背著空簍子,有人先停下來看,後頭的人也跟著圍上來。
「這是誰家的?」
「這不是亂石崗嗎?」
「我的天,啥時候悄悄弄出這麼氣派的房子!」
院子外頭一會兒工夫就站了十幾個人。
大家隔著石牆伸脖子往裡看。
有人伸手在牆上摸了摸,摸下一手白灰,趕緊在褲子上蹭。
有人咂嘴算帳,直說光這灰就得花不少錢。
大家都在猜這小子是發了什麼財。
趙橫山蹲在台階上擦手,誰問什麼,他都不接。
「石頭是自己崗上的,沙是自己河裡淘的,幹活的人也是自己。」
三個堂兄也從坡下過。
他們昨兒在山裡跑了一整天,別說鹿,連個鹿蹄印都沒撞見。
渾身泥水,腳上還劃了口子。
走到坡底一抬頭,看見這棟樓,三個人一個接一個的停了腳。
誰也沒說話。
趙橫嶺喉嚨動了動,最後把嘴一撇,扭頭就走。
當天夜裡,三房院裡就嚷了起來。
說是要請人回來把自家的房子加成三層,磚和灰還有工錢先欠著。
阿芽端著熱水出來。
看他還坐在台階上,兩眼下頭掛著青影,忍不住嗔怪他。
「一夜沒合眼,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趙橫山接過碗,捏了捏她的臉。
「不是鐵打的,是你男人。」
「什麼男人!」
「未來的,這是早晚的事。」
趙橫山順勢把水喝了半碗。
阿芽的臉騰的紅到耳根,端著盆就跑。
她跑到牆根又回頭瞪他一眼,眼睛亮的像剛化開的溪水。
上午十點,祖母帶著鄰居家幾個半大孫子來搭手。
孩子們抱磚的抱磚,抬板的抬板,吵吵嚷嚷的跟趕集似的。
老太太拄著拐在地上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牆。
她又摸了摸門框,嘴裡念叨了幾句,誰也沒聽清。
中午上樑壓頂,人多手快,順順噹噹的封了頂。
忙完他也顧不上歇,抹了把臉,扛起鋤頭就往那畝土豆地走。
走到地頭,他當場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