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來說,那不是一樣東西,而是一份藥材清單。
其中大部分都是補身體的藥,看起來沒什麼異常。
唯有兩樣——銜尾草、百葛花
這兩樣都是活血通絡,固本安神的草藥,若是單獨入藥,自然是沒問題。
可二者一同入藥,藥性相衝之下,便是最好的蠱引!
蠱引,顧名思義,就是為種下蠱蟲提前做的準備。
她記得,蕭沐卿是出宮後腿才廢的吧?那時,他都已經15歲了。
可這份藥單,看上面的記錄,是蕭沐卿7歲那年搬入玉鸞殿就有了的。
沈晚衣忽然感覺一股涼意自腳底竄起,直衝天靈感。
這一刻,遍體生寒。
她原本,只是想調查一下國公府被誣陷通敵叛國,被滅門的真相,拔除懸在自己頭頂的那把大刀。
沒想到國公府之事還沒頭緒,如今卻誤打誤撞,發現蕭沐卿腿上蠱蟲之事。
他知道這些嗎?
如今,她和他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若出事,背後那人,不一定會放過她。
危及到自己的命,有些事,看來不能顧及是否會揭他的傷疤了,必須要當面問一問他才行。
「沈小姐?」趙公公緊張地問道:「怎麼拉?有什麼問題嗎?」
沈晚衣回神,神色日常地將冊子遞還給趙公公。
「沒什麼。」
「如此,就麻煩趙公公了,這些東西,整理出來後,麻煩先送到玉鸞殿,待我將此事稟明皇后娘娘後,再送出宮。」
這些東西,要送出宮去,哪怕是出銀子買,也是要親自去請示一下皇后的。
趙公公點頭哈腰地接過:「不敢不敢,這都是奴才應該做的。」
沈晚衣微微點頭,帶著蕭令瑤就要離開內務府,剛轉身,就看到蕭沐卿坐在輪椅上,不知在門外等了多久。
沈晚衣看著他,男人神色平靜,不見絲毫波瀾,安靜地坐在那裡,就好似尋常百姓家等待妻子歸家的丈夫一般。
這一刻,腦海中閃過剛才看到的那份藥材清單,她的心裡,驀然一酸,莫名地就有淚意湧上心頭。
這些年,他雙腿殘疾,走到哪裡都需要人推,旁人對他避之不及,見了他比見了閻羅還要恐怖。
曾經愛慕他的京中貴女據說能圍著皇城轉三圈,可現在,和他青梅竹馬的皇后另嫁他人,整個肅王府,冷清得沒有一個異性。
他,心中可曾頹喪,憋悶,或是怨恨?
他,可曾知道,他這條腿廢了的真正原因?
他,又可曾知道,早在那麼多年前,他就被人暗中算計,下了蠱引?
後兩個問題她不知道答案,可頹喪、憋悶?應該是有的吧。
要不然上一次在肅王府,她盯著他的腿走神,他何至於那般敏感,以至於當場變了臉?
沈晚衣這一刻,忽然很想上前抱一抱他。
就向那次她向他袒露手腕上的疤時,他給她的擁抱一樣。
沈晚衣這麼想著,也這麼做了。
她幾乎是小跑著奔到他面前,撲到他的懷疑,雙手緊緊地圈著他的脖子。
輪椅上的男人身子倏然一僵。
原本垂在膝頭的手頓在半空,許久都沒有落下來。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淺的藥草香氣,蕭沐卿的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低沉的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衣衣?」
「出了何事?」
「誰欺負你了?」
他沒有推她,也沒有立刻回抱,脊背繃得筆直。
沈晚衣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聲音輕輕的,悶悶的,藏著方才翻到藥單時翻湧上來的酸澀。
「蕭沐卿。」
「沒事,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蕭沐卿抬起手臂,動作極慢、極輕地,環住了她的後背。
「怎麼了?」
他貼著她的發頂低聲問,語調是前所未有地柔。
「是不是方才在內務府,看見了什麼不快的東西?」
說著,他抬起頭,柔和的目光一瞬間轉為刺骨的寒意,緩緩掃過早已目瞪口呆的內務府眾人。
趙公公等奴才,嚇得臉色大變,撲通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王爺明察,奴才哪敢惹沈小姐不快?沈小姐不過是想來內務府搬回您曾經用過的舊物,奴才也將當年記錄的帳冊給她看了。」
「若實在要說……就是貴妃娘娘,對,貴妃娘娘罵了沈小姐兩句,不過,明樂郡主都幫她罵回來了……」
蕭沐卿眉頭皺起,似乎還想說什麼,沈晚衣卻突然鬆開他,抓住他的手。
「王爺,我沒事,不關他們的事,讓他們先起來吧。」
蕭沐卿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你方才……」
沈晚衣輕咳一聲,俏臉上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情緒上頭衝動之下做的事,清醒後,就莫名地開始後悔。
「沒事,咱們快走吧。」
沈晚衣低著頭,推著蕭沐卿轉頭就走。
車輪碾過青石地磚,發出規律的軲轆聲,起伏的心緒被撫平,冷靜下來後,沈晚衣琢磨著是否要問一問蕭沐卿有關他腿疾之事,耳邊,就響起男人清冷的聲音。
「你是不是,在內務府給的帳冊中,發現了什麼?」
沈晚衣心頭一驚。
沒想到,他如此敏銳,僅僅從趙公公的兩句話中,就知道了。
她看了眼周圍。
不斷有宮人端著托盤行色匆匆而過,看到兩人,遠遠地退開跪下行禮。
可隱隱,也能聽到他們好奇的議論聲,以及宮牆後,斷斷續續傳來的佛音。
祈福會在即,此時,此地,不適合談事。
「回去之後再說。」沈晚衣道。
蕭沐卿點頭:「好。」
兩人剛走到玉鸞殿,就見明德帝身旁的大監行色匆匆而來,行過禮後,大監尖著聲音道——
「肅王殿下,沈小姐,祈福會即將開始,奴才來傳陛下口諭,還請兩位即刻趕往寶華殿。」
沈晚衣點頭:「有勞大監。」
「奴才告退。」
等大監一走,沈晚衣就推著蕭沐卿往寶華殿趕去。
等到了寶華殿時,殿內已經聚集了許多人。
明德帝和皇后一身素色常服站在眾人之前。
旁邊,還站著……太后。
在兩人踏入大殿後,太后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看了過來。
前世,沒有祈福會,太后一直在宮外的行宮清修,沈晚衣從未見過這位太后。
包括肅王暴斃之時,明德帝命仵作驗屍,太后也不曾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