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尋常眾生,以及通天等人。
此刻的女媧、后土二人,毫無疑問,對於接引的感知,才是最清晰的。
這兩位女聖,一位造化人族,補天救世,身負無量功德。
一位身化輪迴,執掌幽冥,是為地道之主。
兩人雖同為聖人,但論及道統根基與未來潛力,早已與三清之流,拉開了微妙的差距。
她們才是這方天地,除卻道祖鴻鈞之外,真正站在巔峰,俯瞰萬古的存在。
可今日,這格局,被打破了。
媧皇宮內,空曠而寧靜。
女媧收回了投向九天之外的視線,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身前的玉案,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許久,一聲輕哼自她唇邊逸出,帶著幾分冷峭,幾分自嘲。
「哼,沒想到,西方那個終日愁眉苦臉的傢伙,竟還有這等命數機緣。」
她的話語在空寂的宮殿中迴蕩,無人應答。
女媧很清楚,接引的這次蛻變,與尋常的修為突破截然不同。
這不是從聖人初期到聖人中期的邁步,而是在聖人這條路的旁邊,硬生生開闢出了另一條全新的通天大道。
一條,足以與她的人道,與后土的地道,並駕齊驅的無上之路。
「日後,也當將其視為對手了。」
女媧低聲自語,聲音很輕,卻重若萬鈞。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洪荒天地的棋盤上,多出了一位真正有資格落子的棋手。
她能感覺到,接引此刻的修為境界,已然與自己和后土,處在了同一個難以言說的層次。
都需要鄭重以待。
……
與媧皇天的冷靜審慎不同。
幽冥地府,六道輪迴盤之前,氣氛已是冰寒徹骨。
后土周身的氣機,讓整條奔騰不息的命運長河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無數鬼魂瑟瑟發抖,不敢靠近分毫。
「好一個玄門……」
后土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當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她原以為,歷經此前種種,玄門不斷吃癟。
就連當初那混沌老祖,也早已消失在天地之間。
甚至,連玄門之主鴻鈞,也因那顧長青的緣故,屢屢受挫。
如此一來,玄門必然會徹底衰敗,一落千丈,再無重振聲望之日。
卻萬萬沒有想到。
就在這看似窮途末路的絕境之中,玄門之內,竟還能有人破而後立,走出一條全新的道路來。
接引成佛,看似是脫離了玄門,自立門戶。
但在后土看來,這佛門,不過是玄門這棵枯樹上,嫁接出的一根新枝罷了。
根,依舊是那個根。
畢竟,毫無疑問,接引是斷然不會背棄鴻鈞的。
然而,這還不是讓她最為忌憚的。
下一刻,后土心中猛地一動。
一種源自大道本源的悸動,毫無徵兆地傳來。
她瞳孔微微一縮,死死的盯著眼前的六道輪迴盤。
無他!
在此之前,六道輪迴盤之上,唯有六道神紋銘刻,玄而又玄,不可言說。
但就在這一刻,后土卻敏銳的察覺到。
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金光,浮現在了六道輪迴盤之上。
那道金光雖然微弱,卻散發出了一種神聖、祥和的感覺。
那氣息,與輪迴的死寂、肅殺,格格不入!
「這是……」
后土的瞳孔又是一縮。
恰在接引成道之時,有這般金光降臨?!
不用說,任何人都知道,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后土的心中,也隱隱浮現出一個念頭。
那就是,接引這所謂的佛門大道,敏敏之中,似乎已經對她的輪迴大道,產生了某種不可言說的侵蝕與影響。
地府!
輪迴!
縱然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自從地府創立,地道出世以來,后土便是唯一的掌控者,自然不容他人插手與干涉。
這是在刨她的根基!
「好膽!」
一聲怒喝,震動整個幽冥血海。
無盡的輪迴之力沖刷而出,試圖將那些附著在真靈與輪迴盤上的金色光暈抹去。
然而,那金光看似微弱,卻堅韌無比。
任憑輪迴之力如何沖刷,也只是明滅不定,始終不曾徹底消散。
……
就在各方反應各異,天地風雲變幻之際。
九天之上。
那充塞寰宇,普照大千的無量佛光,終於達到了鼎盛的頂點。
而後,開始緩緩收斂。
那浩大無匹,讓聖人都要為之戰慄的氣息,也逐漸變得穩固、平和。
漫天的金色蓮花,億萬佛陀菩薩的虛影,三千世界的生滅景象……
一切異象,都如潮水般退去。
最終,所有的光芒都倒卷而回,沒入了接引的體內。
自始至終盤膝而坐的身影,再次清晰地顯露在洪荒眾生面前。
天地間,那股讓萬物都為之寧靜祥和的氣機,也隨之消失。
殺戮再起,爭鬥重現。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宏大而短暫的夢境。
但所有人都清楚,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接引緩緩睜開雙眸。
他的雙眼之中,兩輪金色的漩渦,已消散不見。
其眼神,也不再是當初那般愁緒充斥,亘古不散的感覺。
相反...多了一種悲憫蒼生之感。
更重要的是,接引的道體之上,也不再是此前所穿的玄門道袍。
一方神芒熠熠,璀璨奪目的袈裟招展開來,獵獵作響,引得罡風凜凜。
這,才是接引成佛的真正模樣與姿態。
接引並沒有理會天地之間,那沸騰不止的眾生。
某一刻,他終於開口,輕輕的吐出一個字。
「南……」
古老!
滄桑!
僅僅是一個字,便如同蘊含著某種橫跨萬古的神秘道韻。
也讓天地間所有剛剛恢復了爭鬥殺戮的生靈,動作齊齊一滯。
「無……」
第二個字吐出。
幽冥地府之中,后土正欲再度催動輪迴本源,身形卻猛地一僵,她駭然發現,輪迴盤上那原本黯淡下去的金色光暈,在這一刻,竟再次明亮了三分!
「阿……」
第三個字。
金鰲島上,那座終年被酒氣籠罩的洞府之中。
剛剛坐起身,皺眉沉思的顧長青,手中的酒葫蘆「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酒水灑落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他那雙始終帶著幾分醉意的眸子,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