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中,無人察覺。
不知何時,一道歪歪斜斜的身影,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萬壽山上空。
他就那麼隨意地立於雲端,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明明站在那裡,卻沒有任何生靈能夠感知到他的存在。
顧長青優哉游哉地灌下幾大口美酒,酒液順著喉間滑落,那股醇厚的酒香在虛空中瀰漫開來,卻又被一層無形的道韻悄然隔絕。
他那雙醉意朦朧的眼眸,落向五莊觀外那一片狼藉的戰場,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饒有興致的笑意。
「呃......清風這是代鎮元子逐客麼?」
顧長青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很輕,帶著亘古不散的醉意,在這無人察覺的虛空中悠悠迴蕩。
他的目光,穿透了層層的煙塵與虛空,已然洞悉了一切因果。
有些事情,鎮元子並不方便親自來做。
畢竟,五莊觀主人的身份擺在那裡,身為上古大能,准聖巔峰的存在。
若親自出手對付一個金蟬子轉世、肉體凡胎的三藏,未免有失身份,傳出去也不好聽。
可清風不同。
清風是貼身侍奉的童子,說好聽些,是鎮元子的親近之人;
說難聽些,也不過是個看門的道童罷了。
他出手,合情合理。
一個看門童子,被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喚作「童兒」,心生不悅,隨手一掌將其打飛,這若是傳出去,誰也說不出鎮元子什麼不是。
這便是鎮元子的盤算。
既不與佛門正面撕破臉皮,又表明了五莊觀的態度,一舉兩得。
顧長青看著這一幕,眼中那抹玩味之色愈發濃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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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神葫蘆,又灌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
「只是......」
「佛門恐怕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啊。」
顧長青的聲音更輕了,輕得仿佛只是一聲嘆息。
他那雙醉眼之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意味深長,不可言說。
他太了解佛門的做派了。
接引准提兄弟二人,看似慈悲為懷,實則心機深沉,為了佛門的利益,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尤其是准提。
那個面善心狠、算計無雙的佛門二教主,其行事風格素來隱忍而果決。
今日三藏在五莊觀外吃了這般大虧,以准提的性子,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縱然這一世西遊的九九八十一難,大多數都被佛門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五莊觀這一關,顯然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掌控。
若是尋常劫難,佛門自有應對之策。
可清風這一掌,已然將三藏打飛上千里,這已經不是「劫難」了,這是赤裸裸的蔑視與羞辱。
佛門若不有所反應,日後西遊一路行來,又有誰會真正將佛門放在眼中?
一念至此,顧長青臉上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了。
他不再多言,就這麼悠然地立於雲端,仿佛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準備欣賞這一場即將上演的好戲。
而另一邊。
五莊觀外,塵埃漸落。
那道被清風一掌打飛上千里的深坑之中,三藏依舊仰面朝天地躺著,一動不動。
鮮血,從他嘴角不斷溢出,染紅了殘破不堪的錦斕袈裟。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顫抖。
他還沒有死。
清風那一掌雖然凌厲,卻終究沒有下死手。
這一掌更多是警告,是對三藏那一聲「童兒」的懲戒。
它足以讓三藏身受重傷、五臟移位、筋骨受創,卻不至於要了他的性命。
畢竟,鎮元子雖不願與佛門結交,卻也暫時不願徹底撕破臉皮。
若是一掌殺了三藏,那便是與佛門結下死仇,這等後果,縱然是鎮元子,也不得不掂量幾分。
故而,清風這一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重則傷,輕則辱,卻偏偏留了三分餘地。
而此刻。
深坑邊緣,孫悟空扛著黑色巨棍,金眸死死盯著深坑之中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天蓬元帥與捲簾大將分立兩側,面色都是說不出的複雜。
三人皆是修為不弱之輩,自然能夠感應到,三藏雖然模樣悽慘,傷勢不輕,卻並無性命之憂。
這個認知,讓三人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孫悟空那顆懸著的心,也終於稍稍落回了原位。
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怕三藏又被一掌滅殺。
若真如此,那這一次的西遊,便又要從頭再來了。
金蟬子轉世之身,重塑道體,再走一遍從東土到靈山的漫漫長路?
想想都讓人絕望。
而且,佛門那邊,也絕對不可能再容忍第二次失敗了。
若三藏再度身死,接引准提兩位聖人的怒火,只怕會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孫悟空、天蓬元帥、乃至捲簾大將的身上。
到那時,他們三人能有好下場?
孫悟空一念至此,後背便是一陣發涼。
他心中暗暗慶幸,清風那一掌終究留了幾分餘地,沒有取三藏的性命。
慶幸之餘,又忍不住在心中暗罵三藏多事。
你說你好好走著西遊的路便是,非得去招惹鎮元子?
五莊觀是什麼地方?那是你能隨便拜訪的麼?
可罵歸罵,孫悟空也知道,此刻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他的金眸微微眯起,目光從深坑之中那道狼狽的身影上收回,轉而投向了五莊觀門前那道屹立不動的身影。
清風。
那個一掌將三藏打飛上千里的道童。
此刻,清風依舊站在五莊觀的門檻之上,雙手負於身後,面容清秀,神色淡然。
仿佛方才那一掌,不過是他隨手拂去了一隻聒噪的蒼蠅,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多看三藏一眼,只是不咸不淡地掃了孫悟空三人一眼,語氣淡漠地重複了方才的話:
「我家老爺正在閉關清修,任何人不得驚擾。」
「諸位,還不離去?」
說完,清風便轉身,朝著觀門之內走去。
那姿態,從容至極。
而就在此時。
深坑之中,傳來一陣沙啞而壓抑的咳嗽聲。
三藏掙扎著,終於從深坑之中緩緩爬了起來。
他的身形搖晃不止,殘破的袈裟上滿是血污與塵土,原本平和慈悲的面容,此刻已然完全扭曲。
那雙平日裡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眼眸之中,此刻只剩下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陰鷙。
「該死!」
「五莊觀既然如此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諸位...便助我殺進五莊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