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元年正月,原本熱鬧的新年氣氛被三川口兵敗的消息徹底衝去,宮牆內的花燈將宮人們的臉龐都映照得格外陰鬱,
趙禎有些頹然地,紅著眼睛梳理著來自延州的大敗的軍報,呼吸都比往常粗重。
「官家,內殿承制劉永年在殿外求見。」
「大郎來了?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一名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嘴唇上剛剛起了一些絨毛的少年人昂首闊步地走進來,行禮道:「官家,我有秘事要匯報。」
趙禎神色慈祥,看見來人,竟能在臉上硬擠了幾分笑意,道:「你?有秘事?好啊,你說吧,你有什麼事?」
「還請官家屏退左右,秘事,我得秘著報。」
趙禎愈發的好笑,道:「你能有什麼秘事?這些宮人都是看著你從小長到大的,有什麼事還需要瞞著他們?你連張供奉,任供奉都信不過了麼?」
劉永年想了想,點頭道:「那好吧,那官家,我可說了啊。」
「你說吧。」
劉永年深吸了一口氣,語出驚人地道:「官家,我懷疑,三川口兵敗乃是文官集團的陰謀!」
「什麼?!」
趙禎勃然一驚,整個人站了起來,眼珠子都瞪了出來,面色也不由得嚴肅了起來:「大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此乃國事,萬容不得你信口開河。」
「真的,官家,您還不信我麼,您看啊,自從官家您親政之後,您對太后重用文官的制度多有改良,一直在提拔一些年輕有為的軍中將領,
甚至是效仿先帝,多次親自檢閱軍隊,有要恢復先帝時武人政治的苗頭,那些文官們急呀。」
「再加上近些年來,西北軍事上武人太尉和文官們的矛盾越來越尖銳,那些文官為了徹底摁死我大宋的武人,徹底掌握軍隊,
不惜勾結李元昊,用一場大敗來削弱我大宋將門的力量,您若是不管,很快就會有第二場,第三場的。」
劉永年一席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讓趙禎一愣一愣的,卻是也不禁認真思索了起來:「何以見得?」
「官家您看,延州乃是我大宋最重要的軍事重鎮之一,當時明明有很多大臣都推薦王德用王太尉來鎮守延州,卻被呂夷簡用武將驕橫,難以駕馭這麼荒謬的理由給駁斥了,而啟用完全不通軍事的范雍,這是不是陰謀?」
「延安附近明明有數萬大軍,七八支兵馬,但事急的時候范雍卻只給劉平一個人傳訊,讓他連續三天急行趕路,晝夜兼程,到地方的時候將士早就已經疲敝不堪,這才被夏賊擊潰。」
「要知道,明明駐紮在慶州的任福距離三川口更近啊,但任福卻說自己全程都沒收到任何消息,你說,他們文官集團是不是故意的?這真的是巧合麼?」
「還有那後勤補給,為什麼這次的後勤補給會被人給劫掠了那麼多?什麼人劫的?是不是文官集團的火龍燒倉?」
趙禎聞言,面色愈發難看了許多,認真地道:「你懷疑,此戰之敗,乃是呂相公故意設計,范雍有意為之?」
「正是,這都是文官集團的陰謀。」
「可有證據?」
「沒有。」
「啊?」
趙禎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反問:「你一點證據都沒有麼?哪怕是……不那麼確鑿,捕風捉影的?」
「一點都沒有。」
「所以,這些全是你的臆測?」
劉永年:「不能說是臆測,準確得說,應該是推理,官家您就說,我說得有沒有道理吧。」
趙禎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都變了,甚至還有點抽抽,忍不住上去就給了劉永年一腳。
「官家您踢我幹什麼呀……您好好想想,我說的真的是有道理的。」
「無憑無據,給當朝宰相扣這麼大的罪名,誰給的你膽子?!朕平日裡是不是太放縱你了?回家之後,給我禁足一月,好生反省!」
想了想又有些捨不得,改口道:「禁足半個月吧,若是知錯了,寫個請罪書來。」
「官家糊塗」劉永年突然開口道。
趙禎一愣,勃然大怒:「你說什麼?」
「我說,官家您糊塗了,被蒙蔽了,您不聽我的,我軍還會一敗再敗的,
現在是三川口戰敗,用不了多久還會有好水川和定川寨戰敗的,到時候咱們就徹底輸給西夏了,他們文官集團就想看到咱們大宋這樣。」
「輸完遼國輸西夏,輸完西夏輸交趾,輸完交趾輸什麼?輸吐蕃,輸大理麼?接下來沒得輸了,臉都不要了。
您看看現在什麼人都在當太尉,什麼夏守贇、陳執中之流都在當太尉,他們當得了太尉麼?當不了,沒有那個能力知道吧。」
趙禎愈發大怒,抬起腳來又踹:「兩個月!你給我禁足兩個月!兩個月內,不許你出門!」
「哼!您不聽我忠誠諫言,你會後悔的。」
說罷,劉永年一甩袖子氣呼呼地揚長而去。
直氣得趙禎臉都不好看了,卻又忍不住問身邊的宦官道:「兩個月的時間是不是長了點,大郎不會被憋壞了吧。」
「官家,郎君不會乖乖在家禁足的,誰敢真關著他?」
「哦,那就好,那就好。」
眾宦官:「…………」
不禁紛紛腹誹,怪不得宮內宮外都有謠言說劉永年是官家的私生子呢,真皇子也不能這麼寵啊!
卻說劉永年出了宮之後,確實也沒拿趙禎的禁足命令當回事兒,趙禎也沒下詔,他索性就當沒這事兒。
回到紫宸殿南廊的閤門司衙署,幾個同僚正在廊下聊天,互通各個衙門之間的各種消息,見他來了,紛紛上前,與他主動攀談。
「劉家大郎剛從崇正殿見了官家回來?聽說官家今日情緒不佳,可有什麼消息好與我等知?」
大家都是勛貴之後,北宋自開國以來皇家一直與將門子弟聯姻,因此七拐八拐的大家都是親戚,也都是皇親國戚。
但劉永年卻是不同,他明面上是劉娥的侄孫,但市井流言卻都認為他是官家的私生子。
因為官家年輕時與劉永年的母親王氏相愛欲立其為後,故太后卻認為王氏貌美,不宜進宮,就棒打鴛鴦把人嫁給了自己侄子劉從德,生下了劉永年。
劉從德在劉永年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官家便就特許王氏誥命,可以隨時出入宮禁,把劉永年也接到了宮裡親自撫養,親自教他讀書,甚至還帶他一塊上過朝,一直在宮裡養到十二歲才出宮。
但因為劉永年做的是閤職,其實還是經常出入宮禁,經常和官家,還有他媽王氏一起陪著官家一塊吃晚飯,宛如一家三口一般,都知道官家無子,這是將繼子當親子養了。
再說市井流言,未必無因,官家對劉永年確實是也和親兒子是差不多的,萬一他真是私生子呢?
都知道他最受官家的疼愛,急切的想從他這兒替家中長輩打探一些消息。
「你們也知道三川口戰敗之事了吧?」劉永年道。
眾人紛紛點頭「如此大事,豈能不知?」
更有一人上前,急切問道:「可有我父兄的消息?」
劉永年認得此人乃是劉平的次子劉慶孫,平素最喜讀書,手不釋卷總是一副儒生模樣,與他們這些沒文化的武二代總是頗為疏離,如今卻是也急不可耐的過來打探消息,滿頭是汗。
只因其父劉平是此戰的主將,且目前已有消息稱是其人已被夏軍所俘虜,他現在急切的想知道自家爹爹到底是壯烈了還是投降了。
劉永年搖頭,安慰道:「尚且不知,不過劉家二郎你放心,你爹今年已經六十多,肯定早就活夠了,現在肯定已經死了,你儘管將心放在肚子裡便是。」
劉慶孫居然也沒為這話中的失禮之處而介懷,而是忍不住脫口而出道:「是啊是啊,爹爹素來忠君愛國,定會一死以全忠烈的,一定死了,一定死了。」
劉永年繼續道:「諸位,官家現在很是悲憤,不過相比於消息,我卻是覺得有一件事,對咱們來說似乎更加重要。」
「何事?」
「我懷疑,此次三川口戰敗,是朝中文官集團的陰謀。」
「什麼?!」
劉永年便將剛剛與趙禎說得話和他們又說了一遍。
正所謂屁股決定腦袋,三班使臣和閤職都是武勛之後,聽了劉永年的話後許多人立刻便信了七八分,紛紛咒罵不易。
「原來如此,我說我大宋的無敵之師,如何會如此不堪,原來皆是這等文官害人,可惡,咱們大宋的文官怎麼這麼壞啊。」
「劉家大郎,這種事沒有證據,可不敢亂說啊。」
「他那哪裡是沒有證據,分明連捕風捉影都談不上啊。」
「那萬一他說得要是真的呢?他確實是沒有證據,可是誰能證明他說得是假的?」
「可我們還是沒有證據啊。」
「沒有證據我們可以查啊,別得不好查,但這次用兵時後勤補給確實是出了問題,被不明盜匪劫掠,這總是真的,這所謂的不明盜匪到底何來?我們可以從後勤方面著手開始查。」
「好,就這麼辦,官家不管,我們自己查。」
一群小年輕的也是沒輕沒重,居然真的就開始查了起來,短短半個月都不到,有關於三川口戰敗的陰謀論就開始傳遍了街頭巷尾。
市井之間都在議論紛紛,尤其是三司胄案等後勤口的文官胥吏,更是被這些胡鬧的二代們給攪和得苦不堪言。
消息又傳回到了趙禎的耳中,趙禎勃然大怒。
大怒之下就打算將始作俑者劉永年給叫過來臭罵一頓。
然後他就接到了皇城司的奏報:因為劉永年等勛貴子弟的追查,三司胄岸的軍械支應官王克勤,留下一封悔罪書,畏罪自殺了。
原本正要發脾氣的趙禎一愣,進而又不敢相信地道:「自殺?我大宋自先帝以來何曾殺過一個士大夫,便是當真有什麼問題,又何必自殺?三司胄岸的文官,當真有問題?大郎的危言聳聽,不會是真的吧?!莫不是,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