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年今日沒去值朝當差,故而不知早朝時宮中之事,還得聽旁人講。
王凱的品級與劉永年一樣都是大使,也就是早朝時負責拿著金瓜錘之類的在邊上站崗當保安的,雖不可能帶嘴上班,但耳朵總是帶的,道:
「今日官家早朝,官家提出了要犒賞三軍,但是兩府相公的意見分歧很大,已經吵做了一團,到現在,倒是也並無定數,不過官家確實是表示,不會將戰功簡單折算成磨勘了。」
劉永年心頭一動,問道:「如何吵作一團?分歧何處?」
「此番大戰,我大宋第一功勞,乃是涇原路鈐轄王仲寶,次功乃是府州折繼閔折帥守,三川口戰敗之後,王鈐轄第一時間點齊了兵馬,殺入西夏境內,接連攻破夏賊堡寨,殺賊數千。
折帥守緊隨其後,出兵掠夏賊側翼,與王鈐轄相配合,圍魏救趙,使李元昊軍心不穩,慌忙撤軍,這才沒能打下延州,慌忙撤軍,然而二人具體如何籌功,朝中爭議極大。
折帥守倒是好說,主要是王仲寶,官家似是想召他回來擔任帶御器械,而兩府相公多有意見,認為他年老,想讓他直接接替劉平劉太尉出任涇原路副經略使。」
劉永年點了點頭,這事兒還真是比較麻煩,副經略使看著大,也可稱其一聲太尉,
但到底帶著個副字,按照北宋的慣例,沒當過帶御器械,基本就已經到頂了,很難真正把副字拿掉。
反倒是帶御器械,雖只是趙禎身邊的跟班,幹得都是宦官的活兒,卻是武將想往高走很重要的一步。
說白了這就是有個機會讓你跟官家熟悉熟悉麼,你再能打,官家都不認識你,跟你不熟,不知道你的脾氣秉性,怎麼敢貿然把邊區幾萬精銳交給你來統領?
王仲保這種人,有功勞有本事有膽略,在趙禎身邊干兩年帶御器械再放出去的話,用不了幾年就能成為大宋的擎天一柱。
只可惜王仲保確實是歲數有點大了,奔六了,這種明顯培養型的崗位不給他,倒也說得過去。
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將中的那些頂級勛貴將門,肯定都不願意他當帶御器械,這貨是純粹的大頭兵出身,大宋自開國以來,還沒有大頭兵因功擔任帶御器械的先例。
如果讓他進宮,將一口氣同時打破文官和將門雙重的利益,故而即便是趙禎想推也推不動,朝臣以年齡為藉口擋回來也是名正言順。
不過很顯然,趙禎經過自己昨日的勸說,似乎也意識到了頂級將門與小將門,草根武將之間的利益相悖,想要嘗試打破一下先例。
皺著眉想了想道:「官家昨日跟我說,他是打算讓夏太尉去陝西當行軍都部署的,此番職位任免,關乎我大宋軍區,經略使和行軍都部署到底誰聽誰的的問題,
若是讓王仲保當了副經略使……以後我大宋,怕是經略使就要永遠壓住都部署了,同樣是當副的,不能讓他當副都部署,輔佐夏太尉麼?」
「這……朝中也沒人提過讓他當副都部署的事啊,這恐怕不行吧,一文一武,才是正經搭配啊,夏太尉去當行帥,王鈐轄去當副行帥,萬一要是意見不合……」
「為什麼會意見不合?」
劉永年打斷道:「王仲保奔六十了,當不了帶御器械,前程本身已經斷了,但他不是將門,他兒子還不是將門麼?這一戰之後他的兒子沒有補進三班使臣麼?」
「夏太尉去陝西之前一直是宣徽南院使,正是管咱們的,換言之咱們這些人都是夏太尉的人,他跟夏太尉爭什麼,不替自己兒子想麼?
只要他盡心輔佐夏太尉,就能保他兒子在三班使臣之中如魚得水,即便是他死了之後,他們王家在將門之中也能夠站穩腳跟。
夏太尉是宮裡的寵臣,沒什麼實戰經驗,在西軍那邊也不熟,但他身為潛邸舊人,卻有官家的信任,到了邊地正應該倚重他這種沙場宿將。
王仲保是西軍邊將,從大頭兵一路幾十年爬上來的,有勇有謀,但缺乏通天線,擅做事兒不擅做官,這兩個人相互配合,難道不是天作之合麼?」
反之,如果王仲保當了副經略使,與正經略使一文一武搭配,夏守贇那個行帥恐怕無論如何也爭不過了。
還是那話,眼下的宋夏戰爭乃是澶淵以來,北宋經歷幾十年和平之後的首次大戰,澶淵之前大宋一直是武將出任行帥領兵,澶淵之後才一直是文人做帥,直到范雍兵敗。
大宋自打文官領兵以來一直就沒打過仗,剛打一仗就是全軍覆沒的慘敗眼下趙禎重新啟用行軍都部署,是有機會撥亂反正,糾正大宋文官領軍的錯誤的。
「這……郎君所說,確實有理,但朝中似乎沒人提過。」
「那些文官不可能想不到,果然啊,那些文官是真的壞,他們不可能想不明白此任關鍵,分明就是故意的!這又是那些文官的陰謀!這是陰謀!可惡的文官集團,當真可惡!」
聞言,一眾的將門子弟倒是也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竟是對劉永年的說法也頗為認可,不禁議論紛紛,也全都想到了問題的關鍵。
陰謀論這種事麼,只要你琢磨,那就怎麼琢磨怎麼像,按劉永年的說法,這次陝西的統兵之爭,分明就是文武之爭。
其實夏守贇為人還挺不錯的,不過他身為武將,沒怎麼打過仗,這就不得不說是一個巨大的硬傷了。
大家又已經先一步的認了劉永年是小圈子的首領,犀利糊塗的,就被他給帶進去了,就相信了這是文官集團的陰謀了。
「如此說來,王仲保此人便是關鍵,整個陝西,只有他是真的會打仗的,若能給夏太尉做個副手,還又得爭,否則,這陝西夏太尉只怕是去了也是白去了。」
眾人紛紛點頭,然後,又齊齊尷尬地看向劉永年。
明白了又能如何呢?邊帥任免,哪有他們說話的份?還真就只有劉永年,能借著私人關係來影響官家,向官家建言。
劉永年想了想,道:「此事,我人微言輕,如何勸諫?你們可真看得起我,此事幾乎是關乎我大宋國本了,滿朝諸相全都盯著呢,便是官家本人,又要如何能跟那些文臣硬來?」
「故而當務之急,其實還是在於樞相之位,官家已經點了王太尉進樞府,若是王太尉成功的變成王樞相,又能為夏太尉在中樞據理力爭,咱們這些將門中人,再幫忙說上一說,則此事倒是能做。」
眾人點頭,王凱道:「所以,只要王太尉能夠進樞府,就有機會撐夏太尉,將王仲保調到夏太尉的手上當副手,
藉口文官不懂軍事,可以堂而皇之,奪了陝西四路之兵權,兩西一中,三位太尉互相配合,則我大宋必可以撥亂反正,
只要能在接下來與夏賊的戰爭中獲勝,便可一改澶淵之盟以來,文官領兵,壓制我等武將的亂相!」
「對,就是這個意思。」
眾將門子弟的神情齊齊一振。
然而也只是一振而已,很快就又都面色凝重了起來。
「聽聞,今市井流言,都在說王太尉進樞府為相之事,這會不會有是……」
劉永年一拍桌子:「什麼會不會,會,這一定又是文官集團的陰謀,今日請諸位來此相聚,正是為了此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