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兩個月後。
「官家,河東方面回報,折繼閔在府州、豐州等地私設榷場,私煉鐵器,臣派人去問責,他卻回覆說是奉了官家的密詔,乃是由河外三州都鈐轄劉永年在主持,敢問官家,這……」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河外三州雖然相對缺乏監管,與割據軍閥無異,但榷場動作太大,況且冶鐵煉鐵賣鐵都需要與太原方面協作。
故而事到如今,這件事情還是拿到了崇政殿上,於大殿之上,由呂夷簡當眾問了出來。
趙禎的面色也是有點不好,但還是點頭道:「此事,吾早知矣,有大郎在河外,料來不會有問題,
大郎也是在為國分憂,府州榷場所得,盡入三州軍用,尤其是豐州,藏才三十八部皆得其利,正在整編訓練,王餘慶也給朕上了奏疏,叩謝天恩,朕正打算給他也加一加官爵,並授其豐州巡檢之職,坦夫以為如何?」
呂夷簡卻道:「豐州王氏,歷來以府州折氏馬首是瞻,又與其世代聯姻,聽聞王承美死後,其妻子折太君曾以一節女流之身,掌管豐州大小事務,藏才三十八部無不俯首聽命。」
「王家若是能夠重掌三十八部的兵權事務,這倒確實是一件好事,只是這卻是因為那府州榷場之故,到底還是掌握在折家的手裡的,
再加上麟州現在缺水,需要府州供應,此三州兵權,分明是已盡入折氏之手啊。」
「臣聽聞折繼閔打著劉永年的旗號,在府州大肆招兵買馬,甚至還和軍械監購買了大量的神臂弓,更是私造我大宋最新的胸板甲大量裝備他的折家軍,敢問官家,此事,也是出自您的授意麼?」
趙禎只得無奈再點頭,道:「此事,吾亦早知矣。」
呂夷簡卻是一改往日好好先生一樣的態度,反而上前一步,逼問趙禎道:「敢問官家,只是早知,還是出自官家您的授意?
「這……確實是朕的密詔,大郎也是奉詔行事,折繼閔所為,皆是朕的意思。」
不承認沒辦法呀,假傳詔令這事是要掉腦袋的,一旦劉永年做實了這個罪名,再想保他就太難了,影響也定然極大。
無可奈何,趙禎只得先將劉永年的事情給兜住,咬死了說這些都是自己的意思。
等那小兔崽子回來了再收拾他!
呂夷簡卻是不依不饒,道:「臣已經問過葉清臣了,並沒有寫過此詔,官家,是連知制誥都繞過了麼?」
趙禎無奈,只得咬牙切齒地點頭:「嗯,是我乾的,都是我乾的。」
「敢問官家,為何繞過兩府,甚至是繞開了兩制,發此密詔?莫非是官家以為,滿朝的兩府兩制這麼多的大臣,都不值得信賴了麼?官家這是將朝廷體制,祖宗法統,置於何地?」
「我……」
趙禎一時被呂夷簡懟得啞口無言,竟不能答。
「官家對兩制兩府都已經沒有了信任,此乃我大宋建國以來未曾有之事,臣身為首相,難辭其咎,臣請老邁,請官家准許臣,告老。」
趙禎自然連忙勸說道:「坦夫何出此言?當此國難之際,難道坦夫要棄朕於不顧麼?」
「官家已經不信任臣下了,臣何顏竊據相位啊?」
趙禎被呂夷簡說得面色通紅,只得道:「此事是朕之錯,朕之錯矣,朕和坦夫保證,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如何?」
「那官家,這府州之事?」
「府州的事情已經在做了,當此國戰之際,總不能現在下詔取消吧,朝令夕改,恐傷三州軍民士氣,且觀之,看看成效。」
呂夷簡也是嘆息,道:「那也只好如此了,只是官家,折家雖然代代都是忠良,但到底是特殊一些的,更何況他們乃是党項人,非我族類啊。」
「折家世代忠良,哪還是什麼党項,朕,信賴折家的忠誠,再說大郎和狄青不是領著萬勝軍在彼處?信不過折繼閔,難道還信不過大郎麼。」
呂夷簡無奈,只得再問:「官家,當真是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一定是下不為例。」
「好。」
呂夷簡也沒辦法太過於逼迫趙禎,只得作罷。
事實上這樣的事情也就只能發生在府州,而且還是在軍械監成立之後,若是換了以前,旁的地方,呂夷簡根本就不用以辭職為要挾,很輕鬆就能將所謂的密詔作廢。
在北宋,密詔本來就是可聽可不聽的,就連知制誥都能封回詞頭,沒有經過中書的密詔,受詔的將領本身就可以以沒有兩府籤押為由直接封回。
他身為宰相,也可以乾脆不撥糧草,內勤,直接讓各級管理卡人,卡事,樞密院也可以拒絕籤押,這樣的話就算是有詔令也調不了兵。
王德用無疑是將門一系,但是官家跳過兩府直接發詔這事情太惡劣了,已經不是所謂的文武之爭了,王德用也必須要堅決反對才行的。
如此一來,所謂的密詔也辦成不了什麼事。
但是眼下卻是不同,其一,是因為劉永年這些事是在府州辦的,那府州自始至終都是折家的自留地,麟州和豐州也都是唯折家馬首是瞻的,故而只要折繼閔同意,呂夷簡是真管不了他。
樞密院本來也管不了河外三州的,人家是軍閥。
你還沒法給他扣大帽子,因為人家是奉詔行事。
其二,便是因為軍械監,和折中鹽鈔法的緣故了。
正常來說兩府宰相是可以卡萬勝軍的軍需的,萬勝軍雖然駐府州,但不可能薅府州的糧,軍糧軍餉均由朝廷調配,得從太原運過去。
但是現在折中之法恢復,商賈直接運輸糧草軍需給邊地,前線就能開鹽鈔,而鹽鈔的兌換現在全由軍械監把持,也就是控制在宦官的手裡。
再加上府州現在開榷場,又開冶鐵廠,商人過去運輸軍需,除了換鹽鈔還可以換馬匹、皮毛、筋角等物順便運回內地來賣,甚至那邊本身也挨著遼國,還可以和遼國做生意。
故而內地商賈都爭著搶著去往府州運輸糧草,兩府想在後勤上卡,根本卡不住。
事實上也是直到此刻,許多的文官才終於意識到,官家在成立了軍械監之後其實完全已經失控,官家已經可以繞開兩府做事了,
將門,宦官,皇權三者只要成功勾連,幾乎是想做甚就做甚,文官集團幾乎沒有絲毫的鉗制手段。
「相公,不能如此啊,那些宦官不能沒有制約,鹽鈔可以換錢,還可以換軍糧,這次官家繞過了咱們在府州做事,若是下一次繞過咱們在陝西做事,又當如何是好?長此以往,官家豈不是與獨夫無二?」
「官家已經答應我,下不為例了。」
「那若是當真還有下次,又當如何?」
「官家……不會的,我了解官家。」
「我也了解官家,難道這一次,就像是官家所為麼?若此事是劉永年所為呢?若劉永年下次再如此所為,又當如何?」
呂夷簡聞言沉默了半天,道:「文彥博去青州都已經多久了,還是沒有消息傳回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