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魚人的樣貌雖然已經被異化的利害,但那種來自『虺』的力量消退以後,依稀還能看出他身為人時的樣子。
此人不是別人,居然是當初在彭澤岸邊葬母,正好被張率遇到的那個降世軍小卒,胡玉柴。
他不是應該跟著何三五投奔降世軍大營去了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成了行刺淮王陳斂的主力了?
要不是張率昨日為了留活口收手了,此人現下就已經死了。
看清楚此人模樣,張率忍不住和嵇廣陵對視了一眼。
嵇廣陵也是驚詫,顯然他也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巧,張率拿了一個人,就是之前的故人。
「大人……」李敢在旁邊看出張率和嵇廣陵神色有異,忍不住開口。
「此人我認得,當初我橫渡彭澤時,曾使他操船,竟不想還能在這裡得見。」張率倒是也沒有隱瞞,說了出來。
這事放在其他人身上,肯定就要忌憚了,畢竟張率在陳斂面前當紅,又奉命督辦此事,結果行刺之人中有一個恰好和張率有舊,要是有心人拿這個做文章,總會引起風波,對仕途多少有影響。
所以李敢馬上說道:「大人放心,此間事,卑職絕對不會泄露一分一毫,卑職也會管好手下人的嘴。」
「無妨。」張率只是搖頭。
不說李敢應該不是那種會告小狀的人,就算真被人知道了,也不怕,畢竟張率自己都大大方方說出來了,真要有什麼鬼,該極力隱瞞才是,至於說真影響了仕途,張率也無所謂啊。
張率示意李敢開門,進去以後,他便蹲下對著胡玉柴呼喊道:「胡玉柴,胡玉柴,醒醒,還認得我嗎?」
胡玉柴對此全無反應,一張已經有了明顯魚鰓,雙眼也魚化的臉,顯得木楞愣的,好像完全沒了生氣,要不是還有進出氣,跟死了差不多。
「從進來後就這樣了。」李敢在旁邊說道,「好像是傻了,不過,這類被充作死士的反賊,往往是這樣,沒了人心理智,只剩下殺戮之慾念,此前在戰陣上也有擒獲過此類人,基本難以控制,只能殺了,此人倒是還算安靜。」
張率想了想,又用邪骨舍利探查了一下他的情緒,也確實沒什麼波動,好像是徹底廢了。
可眼下胡玉柴是唯一生還的魚人了,張率不可能就這麼放棄。
所以他思索了一下後,打算刺激他試試。
而正好,張率是很清楚此人過往的,刺激一個人,當然要從對方最在意的下手。
比如說,他的母親。
催動邪骨舍利,張率將那種胡玉柴當日對母親的極度思念,還有因為被抓去充軍,導致來不及掩埋母親屍身,導致她曝屍荒野的悲慟心情一併引發了起來。
胡玉柴起初沒有任何的反應,還是死魚一般,但過了一會,他的眼角終於緩慢地流下了一滴眼淚。
繼而,他低聲發出了一個字:「娘……」
這一聲娘之後,他的眼睛稍微靈動了一點,好像是在和什麼爭奪自己的身體控制權一樣,整個人拼命顫抖著,眼睛先是轉了一圈後,定定看向了張率。
「大……大人,您……您怎麼會……」
說了一半後,他好像又恢復了一點,身體猛地一動,環顧著整個牢房,說:「這……這又是哪裡啊?」
「先別急,冷靜一下,慢慢說,你和我分別以後,發生了什麼?」張率說著還遞給了他一顆補氣丸。
李敢一開始還想說話,想想眼前這人就是被張率制服的,也就繼續沉默了。
胡玉柴吃下補氣丸後,人精神了一點,說話也沒有那麼磕巴了,好像是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那日我們與大人分別後,何大人就押著糧草帶我們去了大營……然後……」
「然後……」
「然後……」
「呃……啊……」
說到這裡他再度卡殼了,整個人捂著腦袋痛苦地翻倒在了地上,瘋狂掙扎了起來,雙眼瘋狂上翻,只剩下眼白,臉上原本褪下去的鱗片再度冒了出來。
與此同時,嘴裡開始念叨一些根本聽不懂的話語。
張率聽了一下,是民語,他怕是再度被『虺』給影響了。
「醒醒!」張率低喝一聲用了真言定,同時又催動邪骨舍利,再度嘗試去調整他的情緒。
大概是張率用他對母親的思戀徹底喚起了他的人性,硬生生的,他居然頂著那種『虺』的侵蝕,又恢復了冷靜。
他臉上的鱗片也再度褪了下去。
「我……」他的眼睛也恢復了正常,他喘息著,說,「我們到了大營,何大人因功升了部總,我……我也當了個伙長,被派去轉運糧草……」
「然後……官軍就打來了,我……我中了埋伏,被抓了……」
這麼聽起來,胡玉柴埋伏被抓,好像還跟張率有點關係,應該就是他給陳斂寫了那封信以後,才有的後續玄甲軍的戰略,只是……
「之後,我和其他被抓的人關在一起,也沒有人來管我們……也不給吃的,喝的……」
「我好餓……我只記得,我好餓,想吃東西……我就暈過去了……」
「我模模糊糊,好像記得有什麼人,給我們餵什麼吃的,很甜……」
「再醒過來,就看到你了,大人。」
張率看著他,沒有第一時間說話,要是胡玉柴說的都是真的,那麼他們刺殺這件事的策劃者,聽起來居然不是降世軍,反而是……
玄甲軍!
那就等於說是坐實了玄甲軍圖謀不軌,等同謀反的事實。
甚至於,玄甲軍還有和降世軍勾結的嫌疑,否則怎麼解釋玄甲軍居然可以驅使魚人?
李敢在一旁聽的不敢做聲了,他是為了能往上爬才拼命做事的,也知道這件事背後水很深。
可未免也太深了一點。
玄甲軍哪怕真的圖謀造反,又怎麼樣?
他們城外還有兩千多精銳呢,誰能奈何的了他們?
淮王殿下也不敢動他們吧。
那他們這些查案的人……
「李敢,我記得外面還有一碗麵,你去拿來給他吃。」沉默許久後,張率開口說道。
「是,大人。」李敢聽到這話如蒙大赦,連忙領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