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率只覺得胸口彷佛被一柄大錘重重砸了一下。
哪怕有之前的經驗,他也只覺胸中煩悶以極,種種雜念叢生。
更兼有根本不是他的念頭在浮現。
比如說他看到有人跪在乾草上祈禱,他已經死了兩個孩子了,希望他的第三個孩子可以挺過這個亂世。
又比如說,他看到一個老婦人在辛勤地浣衣,只求能得一餐飽食,好回去照顧臥床的老夫。
還有諸如求財的行腳商,渴望吃飽飯的饑民,想有不漏雨的房子住的孩子,想找到失散妻子的丈夫,種種樁樁,好像海潮一樣奔涌而來。
之前在仙境裡,他所感受的還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慾念,此時,完全是來自無數的被曹渺他們動了手腳,信了黃袍老仙的人的慾念。
一人之欲,張率尚且可以抵擋,甚至用千隻眼去堪破。
可眾人之欲,真的好似千軍萬馬,張率一時之間居然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他只看到眼前有眾生,眾生如山。
可引發了這一幕的曹渺也並不好過,它九個腦袋在齊聲嘶鳴,披滿了明黃色羽毛的身軀卻開始產生畸變。
一張張的人臉在他的身軀之上扭曲浮現,或笑,或怒,或悲,或怨,或嘆。
最後甚至直接反應在他的九顆腦袋上,原本的鳥首,一會扭曲畸變為老夫,一會變成孩童,一會又是青年。
連它嘴裡嘶鳴的話語也不能保持,反而變成了人言。
「恩娘,恩娘,你在哪裡?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爹,爹,囡囡想吃飯,囡囡餓……」
「乖孩子,不要睡,不要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賊老天,你就這麼不想我活著嗎?!」
無數人言,但最終都變成了一個人的話語,那還是曹渺。
只是他已經神情也完全癲狂起來,一邊嘶鳴,一邊大吼:「今日,便讓你嘗嘗世人之憂患吧!天下何其之苦,你這樣的人,還要來阻止我們建立無憂之國,你合該死去!你合該死去啊!!!」
到了最後,他完全是在放肆咆哮,聲調更是一個字和一個字都不同,身體上起起伏伏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炸裂開來。
這一幕要是讓尋常人看到,怕是要直接瘋掉。
而已經好像瘋魔的曹渺,卻依然在朝著已經被定住的張率搖搖晃晃,卻堅決地飛去。
他的九個腦袋胡亂揮舞著,好像九柄殺器,合在一起,就要撕裂張率。
到了最後,他已經又哭又笑又怒又罵,四周圍的空氣,也好像因此扭曲了起來。
不遠處原本正在和道衍激鬥成一團的嵇廣陵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不免心憂,忍不住以劍鳴示警,並高聲大喊道:「張兄,速速醒來!」
他甚至想去救援。
無奈馬上被道衍的雷霆雙掌逼住。
「松風師弟,還是專心一些吧,否則,我也不會留手的。」
說話之間,已是雷霆籠罩。
張率。
張率不是感覺不到危機在靠近。
可他現在彷佛如墜夢中,每一種情緒都是那麼真實,他已經竭力在不使自己沉溺,卻依然無法避免被裹挾。
他能明白自己的心志,他還牢牢握著手裡的刀,可卻又心茫然,不知道到底該斬什麼。
到了最後,他甚至有點分不清真和假了。
眼前,除了那些崇信黃袍老仙之人的慾念,還出現了他一路行來見過的人。
黑水鎮的葛里長,活埋庵里的一心和尚,五雲山上的沖虛子,吳悔,伏牛山上的徐玄素,陸西川還有很多人。
「餓!我好餓啊!」這是葛里長在大喊,他還是那副身體上長著巨大嘴巴,只有一顆老朽頭顱頂在上面的模樣,臉孔份外猙獰。
「施主,何不隨貧僧埋了這慌亂世間呢?」一心寶相莊嚴。
「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我有這個資格!」吳悔模樣的沖虛子厲聲嘶吼。
「我要成仙了!我就要成仙了!」
「我已是在世地仙,何人能殺我?!」徐玄素和陸西川爭奪著身軀在爭論一般。
張率知道自己的san值應該已經降低到了一個很低的程度,他感覺自己的心一會狂跳,一會又好像靜止。
他在拼命運轉身體裡的焚之力,想要掙脫,他也在盡力張大著額頭上的那隻眼睛,想要看穿眼前的迷霧。
可是眼前的迷霧,太重了。
他看不穿,他也無法靠焚之力掙脫。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手中的刀,是冰涼的,隱隱和自己的心跳,好像在一起躍動著。
只有這把刀了。
————————
正殿之外。
雪濃在紫月下繼續抽著煙。
整個正殿之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師廟裡悄然起了濃密的大霧。
雪濃卻好像渾然未覺,依然在噴吐著煙氣。
他的刀依然不知道藏在身上的什麼地方,他的眼睛在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大門緊閉的正殿。
其餘的地方,早已經被青龍衛清理乾淨了。
那偏殿裡的道士們,全都被控制了起來。
只剩下這個正殿了。
事實上,白霧之中,不知道藏了多少第六衛的人在待命。
四周圍靜的可怕,能隱約聽到正殿裡傳出來的風雷激盪,刀劍碰撞之聲。
還有……好像成千上萬人的說話聲。
詭譎至極。
正常來說,這種時候,就該一擁而入了,畢竟裡面是青龍衛的傳奇人物張率張大人。
哪怕大家並不是他的屬下,也都已經被他折服,並不想他出事。
只是,沒有雪濃的命令,還是沒有任何人有任何動作。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過。
雪濃一桿煙好像要抽到盡頭了。
就在這個時候,正殿之中,原本近乎嗡鳴的說話聲,喧鬧聲,還有刀劍之音,統統消失,好似驟然斷掉的琴弦一般。
下一刻。
雪濃已經消失在了原地,出現在了正殿的門口,他就要抬手去推門闖入。
白霧裡也人頭涌動。
而恰在他抬手之際,正殿的大門緩緩被從裡面開啟了。
渾身是血的張率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外的雪濃。
那一刻,他像是一把明晃晃出鞘的長刀,刺的人臉頰生疼。
「張大人無礙嗎?」雪濃眯著眼睛緩緩發問。
「無礙。」張率甩了甩手中的刀,收刀回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