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鳳暘春。
還是上次那個雪濃宴請張率的廂房裡。
時間也就過去了將將一個月左右,卻偏偏有種物是人非之感。
主要還是座中人的身份變動實在太快了。
本來坐在主座上的人已經從雪濃變成了上次初來乍到的張率。
張率不僅坐在了請客的主座上,他也是此次席間地位最高之人。
這不免讓在坐的其他人都有些不適應。
另一個緣由是,座中還有一人,上次是不在的,卻又是在上次宴請里擔綱了很重要的角色形象。
張率能快速融入第六衛,也全靠此人。
這人自然不是別人,正是白家大公子,白啟禮。
相比較起上次盛氣凌人的白大公子,座中之人,誰又能想到不過一個月時間,此人居然就變成了他們宴飲之時,端茶倒水,唱喏俱佳的小廝角色呢?
沒錯,今天白啟禮是主動要來的。
倒不是張率起了什麼惡趣味,故意要噁心人。
是他自己聽說張率要宴請第六衛的人,毛遂自薦,說要來給第六衛的兄弟賠禮道歉,畢竟他現在怎麼說,也是第一衛的人了。
在席間,他果然姿態放的極低,不僅給每個人都端酒道歉,還幾乎就侍立一旁,看誰酒盞空了就滿上,看誰碗空了就夾菜,還不時說些笑話調節氣氛,實在是面面俱到。
此人端也是拿得起放得下了。
張率倒是對他有點刮目相看。
只是第六衛的人多少不自在,但更多還是不適應,有點如在夢中之感。
這可是五大姓的大公子啊。
但過的一會,轉念想到如今白家局面,又有些釋然。
加上白啟禮到底以前也是鳳暘城裡的頭面人物,迎來送往自然是熟稔至極,慢慢的倒是氣氛變得緩和熱鬧起來。
張率也的確之前在第六衛,和這些人相處的不錯,之後的黃袍老仙案子裡,他也多有讓第六衛幫手。
雖說最後論功行賞,在職位上大家沒什麼變動。
雪濃也還是第六衛的衛長。
但賞賜還是有的,金銀糧食,布匹首飾,且大家對張率也確實服氣,倒是心中沒有不滿,只有感激。
熱鬧了一陣,大家又都起鬨讓雪濃吹尺八。
雪濃平時雖然也挺好相處的,但到底還是有些北海人的疏離,一如他身上常年披著的那間漆黑大氅一般。
此刻大抵是喝了酒的關係,他倒是有些熏熏然,微微點了點頭,但也不說話,他好像是沉浸入了某些情緒里,從大氅之下掏出了那支尺八,坐在開著的窗戶旁,對著外面的夜空吹奏了起來。
尺八的音色永遠是那麼蒼涼入心,在這樣的時勢,這樣的夜晚,難免有些讓人因景生情,在座的人都是低下了頭,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以至於雪濃的尺八停了很久後,大家也都是一言不發。
最後還是張率率先打破了沉默,說道:「不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呢,雪大人,似乎你上次吹奏的也是這一曲?」
「是《雪濃》。」雪濃按下尺八,細細擦拭了一番後,說道。
《雪濃》,居然是和他的名字一樣的曲子。
「居然是《雪濃》?」這時,一直也在座中傾聽的白啟禮卻是好像想起了什麼,「之前都沒有想到,聽了此曲,我才想起從前有幸也聽過這一首曲子,是個從北海來的瞽目樂者吹奏,他還說過關於這首曲子的一個故事。」
「哦?還有故事,是什麼呢?」張率湊趣地問了一句。
白啟禮確實在這種方面還是很有造詣的。
「說是在北海,以前有一對夫妻在山裡相依為命,有一年,大雪封山,丈夫出去尋找食物,好幾天都沒有回來,妻子知道他大概是不會回來了,也無法去找他,因為雪太大了,於是只能對著群山用鋸子拉著樹,奏了一曲輓歌,就是《雪濃》。」
白啟禮說的有些起勁,可等到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為這故事多少有些淒哀了,與這時勢一般。
以及,他多少也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雪濃有個妻子,在北海,此時也生死不知。
「雪大人……」白啟禮叫了一聲雪濃,剛想說話。
張率卻打斷了他:「好悲傷的故事,以後別再講了,來來來,我們喝酒。」
雪濃也沒再說話,臉上帶著點淡淡的笑意,好像確實心裡也沒什麼情緒似的。
一場宴飲終於到了尾聲,大家總算還是笑著散場的。
白啟禮本來又要獻殷勤,讓家裡早就候著的馬車送張率回家。
但張率今晚還要去參加承影的會議,怎麼可能坐他的馬車,隨口敷衍了他,讓他趕緊走,自己就遁入了夜色里。
倒是白啟禮有些委屈,獻殷勤不成,乾脆自己轉頭又去一家歡樓喝酒去了。
張率則快速穿行在鳳暘城裡,很快來到了北門橋。
從這裡來看,老孟好像一直住在這。
當然,其實從地窖里那些器具也能看出,老孟是離不開這個宅子的。
「在那個屋子下面。」老孟還是那副有話說話的科學狂人模樣,伸出手指了指旁邊的屋子。
聽他的意思,那個屋子下面,還有一個地窖。
只是老孟並沒有想再管他的意思,徑直回去要搞自己研究去了。
但就在他快要走進屋子的時候,他又回過頭說道:「上次的那兩種仙藥,我已經搞清楚了,是道家煉丹的手法,但……還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可能還有變數,等我下次再告訴你。」
「嗯,謝了,老孟。」張率雖然已經查出來了,但也還是道了一聲謝,主要人家這副認真的態度,就值得欽佩。
老孟根本沒回頭。
張率倒也沒有在意,已經習慣了這傢伙的這副模樣。
等到了那間指定的屋子裡以後,他隨便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個地窖,和那邊老孟的地窖基本是一個構造。
他掀開蓋子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