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府衛和馬車浩浩蕩蕩朝著長街盡頭而去。
車內的符沅沅沒把後頭的衝突當回事,自顧專心看著手指上纏著的那截紅繩。
謝北妄以為她在為剛才的事情擔心,忽然開口,
「你無需擔心。」
他說,
「今夜不會有任何對你名聲有礙的傳言傳出。」
剛剛符雲烈斥責她的話,不少人都聽到了。
只要他站出來亮明身份,與人私奔逃婚的說法自然不攻自破。
可他這幾年裡,即便是夜裡醒著可以自由行動的時候也不喜見人。
知道他只能在夜裡行走這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否則坊間也不會到處傳他已經是個死人。
他不在乎外頭對他的諸多傳言。
但符沅沅,她不該遭受那些。
就算是看在她今夜為謝府做的事情,鎮南王府也不會叫她遭受平白的污衊。
「知道了。」
符沅沅點頭應了一聲,頓了頓,又抬眼看向對方,認真補充,
「但我不會謝你。
這本來就是你該做的不是嗎?」
說到底今晚夜半出行,為的就是他謝家的事。
她本可以不來。
但她來了,又遇上個傻子張口就是污衊。
他當時選擇不現身,那後面再多補救都是他應該做的。
符沅沅才不會因為這點事情就感動涕零。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今夜沒有救他,沒有展現自己的能力,讓他看到價值。
他還會主動幫她掃清謠言麼?
答案是,不會。
迎著女子仿佛看透一切的清明目光,謝北妄眉峰輕動,如墨湖的眸底忽的凝起一抹深邃。
那眼底,似意外,似探究,又似某種計劃之外的觸動……
「嗯。」
他應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融入夜色中。
他想,自己確實小覷了她。
她遠比自己以為的更加聰明,通透。
剛剛那一刻,他甚至覺得,母親堅持為他安排的這門婚事,並不壞。
……
謝三夫人本以為馬車會朝著城外走。
畢竟當初孩子被拐走,若是真的被害,也應當是拍花子乾的。
可隨著馬車轉過三條街,漸漸朝著城西某處而去時,她心底莫名的有些茫然心慌。
而這種感覺,在看到馬車以及府衛停在一處宅院前時,終於死死落定。
陳家。
怎麼會是這裡?
世子媳婦分明說來尋梣玉的魂,可她的魂怎麼可能會在這裡?
陳家,乃是她姑母婆家。
她生病這三年,姑母時常到府上探望,每每提起失蹤的梣玉也是提帕抹淚。
可以說,這三年裡,姑母一家給她的慰藉關心絲毫不輸謝家人。
「世子妃,是不是……哪裡弄錯了?」
謝三夫人被謝三爺攙扶著,身體依舊有些搖搖欲墜。
符沅沅只看一眼手上的紅繩。
在她眼裡,那平平無奇的一截紅繩此時卻是無限延長著一道虛幻的紅線。
而紅線所指的,正是這座宅邸裡頭。
「就是這裡。」
她說。
謝三夫人臉色一白,同樣認出這裡是哪裡的謝三爺則臉色沉鬱。
謝北妄更是沒有二話,抬手示意府衛上前。
比起謝三兩口子,謝北妄對於符沅沅的信任明顯要更深一層。
甚至連自己也說不清,這股信任從何而來。
兩名府衛上前敲開大門。
門房被深夜的拍門聲叫醒,剛剛打開一道門縫詢問來人,外頭的人已經二話不說將人推開,同時打開大門。
謝北妄今夜親自帶人前來,可不是為了客氣拜訪等著主人家來請茶的。
隨著大門全部敞開,門外的府衛留下三分之一守在門外,剩下的分成兩隊魚貫而入。
符沅沅看著眼前大開的中門,毫不客氣抬腿直入。
謝北妄緊隨其後。
謝三夫人在最初的不敢置信後,也咬牙堅定了思緒一同入內。
陳府毫無預兆被人從正門闖入,原本睡夢中的下人主子紛紛被驚醒。
有人認出了謝三夫人,急急忙忙跑向正院報信。
「老爺!老夫人!不好了!」
下人跌跌撞撞跑進內院,張口便喊,
「鎮南王府的謝三奶奶和謝三爺……帶著府衛闖進來了!」
謝家老夫人夢中被驚醒,一顆心臟撲通撲通直跳不停。
待聽說來的人是自家侄女,且進門後沒有去前廳等待主人的意思,而是直奔後院一處廢棄院子,老夫人像是想到什麼,布滿皺紋的臉上刷的有些慘白。
匆匆披上衣裳披風,顧不得盤發,陳府一眾主子在下人的攙扶下趕到。
原本廢棄的院子被火把照亮,帶有鎮南王府徽紋的府衛站在荒棄的小院兩邊,謝三夫妻以及另外二人就這樣被護擁其中。
陳家老太爺原本帶著沉怒的臉,在看清謝三爺身側那年輕冷俊的面容時,神色驟然一變。
儘管多年不在人前出現,可那張臉,但凡見過的都不會忘。
竟是那位鎮南王世子……
就連今日大婚也不曾現身人前,如今卻帶著這麼多人深夜強闖他們府上。
今夜這事顯然小不了。
「參見世子,不知世子深夜帶人強闖我陳家,所為何事?」
陳家老爺乃是現任光祿寺卿,正五品的官職,在鎮南王世子跟前實在算不得什麼。
但對方強闖在前,他也不能表現得太過可欺。
謝北妄看一眼說話的人,卻不做理會,只自顧看向另一邊的符沅沅。
後者掃一眼過來的陳家人,視線落在其中一個婦人身上又很快移開,隨後,她指著院中的一處被雜草掩蓋的枯井,
「就在下面。」
看到符沅沅準確無誤地指出枯井的方位。
陳老夫人臉色倏然一變,「住手!」
話說出口,又驚覺自己反應太過,當即轉向謝三夫人,佯作慍怒,
「月容,這大半夜的,你帶這麼多人來圍我陳府,如此興師動眾,你可還將我這個姑姑放在眼裡?!」
若是平時,對上這位長輩,謝三夫人自是要第一時間認錯安撫。
可親眼見過了若若的魂魄,又親眼瞧著她被強行帶走消失,謝三夫人這會兒早就顧不上其他。
「姑母,若今夜找不出什麼,我明日必當帶著三爺登門謝罪,但現在……」
她說著眸色一凜,扭頭示意旁邊府衛,
「給我找!」
府衛早在符沅沅指出位置時便已動手將周圍雜草快速清除,如今聽到謝三夫人這話,當即毫不猶豫上前,繫上繩索,跳入井中。
陳家大爺和妻子見狀臉色大變,作勢就要上前阻攔,「快停下!」
然而人未靠近就被王府的府衛攔下。
陳老爺更是氣得一張老臉怒氣不止,他不敢衝著謝北妄直接發作,當即指著謝三爺怒道,
「今夜你們若找不到什麼,明日我定要上書聖上參你一本!」
謝三爺對此神色不改,只道,「隨意。」
鎮南王府府衛氣勢迫人,陳家上下誰也不敢阻攔。
可眼看著下井的時間越來越長,有人開始止不住的身體顫抖。
就在這時,只聽一道帶著哭腔的童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