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風山。
這是京郊附近的一座山,因坐落在兩座山峰之間,常有風從此灌入,因而取名為棲風。
也因此,山中常年颳風,除了去往山頂棲風觀的,甚少會有路人進這座山。
符雲鄴此時正站在山腰處。
原本翩翩佳公子的模樣此刻蕩然無存。
出門前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髮絲凌亂,月牙白的衣袍也沾了好幾處髒污,尤其是下擺膝蓋處和雙袖之間。
自出生至今,他還從未這麼狼狽過。
他本不打算親自來。
畢竟他乃家中嫡長,三跪九叩這麼狼狽的事怎麼可能由他親自來做。
昨日知曉神醫所在後,他先後派出了兩撥人。
第一波是府里下人,他讓下人直接上棲風觀找人,結果派出去的人連神醫的衣角都沒見著。
於是他又讓府中庶弟,也就是另一姨娘之子符雲錫按著符元元說的,一路三跪九叩上山。
這回倒是見到了神醫的衣角,只是神醫明確不救。
因為符雲錫與符雲烈之間血脈親緣隔了一層,和符夫人更是毫無血緣。
心不誠之人,他不救。
符雲烈和符夫人知曉情況後,一開始還體諒他長子的體面,說他不該受這樣的折騰。
可隨著腿痛和頭痛無時無刻折磨,兩人也開始鬆口,甚至主動懇求。
連符臻臻也話里話外帶了委屈期盼。
沒辦法,符夫人一旦頭疼難忍就要她幫著按摩。
短短一天時間,她手都快抬不起來了。
三人同時施壓,符雲鄴哪裡還能不來?
可是誰能想到,上山的路竟會這麼難!
從四面八方吹來的風打在他身上,還要三步一個叩首,流放路上也莫過如此了。
看著前方還有一半的路程,符雲鄴幾乎有些站不直了。
「二妹妹當初也是這麼一路跪上山的嗎?」
初聽時,他真的不覺有什麼。
二妹妹身為女兒和妹妹,為母,為兄做這種事本就是應當,過程就算困難些,又能困難到哪去?
爬個山而已。
哪有那麼嬌氣?
直到眼下,他親自走過一趟。
原來是他太過理所當然了。
自己一個男子尚且如此,元元當年一個剛過及笄的小姑娘,又是怎麼頂著山中烈風一步步跪上山的?
她既然能走到最後,沒理由自己一個男子做不到。
抱著這樣的念頭,符雲鄴總算爬上了棲風觀。
這裡是一處十分老舊的道觀,這些年願意頂著風上山的香客越來越少,道觀里的道士也沒剩下幾個。
也不知符元元怎麼找到這裡的。
好在,符雲鄴這一番折騰並未白費。
他成功見到了那位神醫。
只見神醫容色蒼蒼,比起神醫,更像是即將得道升仙的道人。
事實上,他確實也算道門中人。
他乃道醫。
醫的也是不尋常之症。
見到符雲鄴後,他只看了他半晌,便將一個罐子交給他。
「你家中兄弟腿疾並非尋常傷痛復發,而是陰氣入骨所致,將這罐中物品塗抹其上,可保他緩解疼痛。」
符雲鄴沒料到他不用看到病人本人就能斷出病症,可世上奇事萬千,符家當年都是靠著玄術起勢,他對這種事情自然也心有敬畏。
「醫師,那我母親的頭疼之症,可否請醫師也一併救治?」
那老者便幽幽看他一眼,
「我醫門規矩,醫不過三。令妹當年先後向我求過兩次符篆,皆為符夫人所求,我的符,不會給同一個人第三次。令堂的頭疼之症,還請另請高明。」
符雲鄴沒預料他竟會拒絕。
要知道他今天原本折騰這一遭,為母求醫占了很大一頭。
否則只為了一個弟弟,他何須如此麻煩?
符雲鄴還想再求,就見老者徑直轉身。
隨著他轉身的瞬間,腳下竟騰起層層迷霧,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緊接著,便是老者帶著些縹緲的聲音,
「此地塵緣已了,老朽需另尋清淨之地了。」
那聲音隨著迷霧散去,老者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房中。
符雲鄴面色一變,與小廝在屋中來回找過,都沒見到那位神醫的蹤跡。
小廝腿都軟了,
「是仙人,是真的仙人啊!」
符雲鄴心中驚疑不定,又覺荒唐,又不免心中敬畏。
他揣了揣手中藥罐。
無論如何,今日至少求到了藥。
那老神仙到底是真神還是假鬼,回去一試便知。
還有他口中說的,已經求過兩次符是什麼意思,他回去後也定要問個清楚。
符雲鄴很快帶人匆匆離開。
下山時他自然不會再徒步,而是搭乘家中跟來的馬車,馬車一路下行,很快消失在了山道盡頭。
直到馬蹄和腳步聲再也聽不見,原本空無一人的房間再次騰起迷霧。
先前的神醫自迷霧中走出,手裡拈著的符紙跟著化作灰燼。
只見他到旁邊,用藥水在臉上搓搓洗洗,不多時,原本容色蒼蒼的老者,赫然變成了一個年輕男子的模樣。
正是袁來。
袁家祖傳易容術。
袁來是袁木頭的接班人,這個手藝自然也一併交給了他。
符沅沅當初就想好了要好好折騰一番符家人,這才讓袁來替她做了這一場戲。
袁來的易容術加上她的幻陣符,足夠把符雲鄴唬成一個傻子。
離開觀中,袁來一路乘車下山來到鎮南王府。
一路引入前院,就見到了正在院中按著貓梳毛的符沅沅。
那大白貓臭著一張臉,看著像是剛剛發過脾氣。
袁來默默欣賞了一番,這才上前一步,臉上依舊是假人式的笑,
「世子妃托在下辦的事已成,錢貨兩訖,特來告知。」
符沅沅抬眼看他,眼眸微彎,
「東西也給他了?」
袁來微笑,
「那裡頭的東西可不好找。」
主要是加工過程比較折磨人。
符沅沅不置可否。
畢竟是她特地點名給符老二準備的「禮物」。
不特別些怎麼能彰顯她對符家老二的心意??
就是不知道他收到禮物後,會不會驚喜得直接暈過去??
想到那個場景,符沅沅樂得沒忍住下手重了兩分。
「喵!!」
謝北妄突然叫喚一聲,身子一抖直接從她手底下竄走。
走到一半還不忘回頭瞪她一眼。
符沅沅覺得這人真小氣。
不就是昨日趁它曬日光浴把它踹下去了麼?
她又沒真的使勁。
將梳子丟到一邊,符沅沅臉上再次寫滿期待。
戲已開場。
接下來,她可要好好看看符家的這場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