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掌!」
「這這麼多上好的黑虎掌。」
顧青山環顧四周,手撐著膝蓋喘氣,臉上是壓不住的笑。
黑虎掌菌,不管是前世的二十一世紀還是現在這個時候,都是排名中上的好貨。
它菌蓋厚實,口感脆韌帶彈,吃完口齒留香。
可它也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怕蟲咬。
只要被蟲咬過,傘蓋萎縮,價格立馬打三折。
而他面前這些黑虎掌,每一朵都傘蓋飽滿敦厚,一個蟲眼都沒有!
像一片一樣這麼密這麼大片的好貨,真正是可遇不可求!
「這種貨,前世我收一輩子也沒見著幾回。」
「今兒頭一趟進山,白撿了?」
扯下腰上麻繩,把背簍放坡上,兩手一起扒,一朵,兩朵,三朵,往簍子裡輕放,怕磕了頂蓋。
扒了幾十來朵,他停下來直起腰,活動一下筋骨。
卻看到一團白光,從旁邊石壁上的縫隙中透過來。
石壁高陡,爬滿枯藤,藤蔓垂到地上,把崖根圍嚴實。
顧青山走過去,抓著藤蔓往上爬。
上去半丈高,便是那條石縫。縫隙很窄,他往裡掃了一眼。
裡面白光比腳下這片坡還亮。
顧青山手抓著藤蔓。
「裡頭還有貨。」
「比外頭的好,比外頭的多。」
站在石縫口,風從縫裡鑽出來,帶著松脂和濕土味,顧青山往後退半步,靠著平緩處喘勻氣。
轉身時,他的手扶著石壁,卻摸到一處坑窪。
石壁上有印子。
湊近一看。
三道斧痕。
痕口深,邊上發黑,被青苔覆蓋了一半,看得出來,是老早以前的痕跡。
顧青山伸手指在痕口上按了按。
「這是老放山人的記號。」
「我爺爺那輩人做的活。」
這地方前人來過,發現裡面有貨,沒敢往縫裡進。留下了這個標記。
他摸了摸三道斧痕。
「您沒走完的路,我替您走。」
一個人背著背簍進不去,顧青山把背簍擱在腳下突出的大石上,側過肩膀,一點點往石縫裡擠。
藤蔓上的毛刺刮著臉,蹭著脖子,一陣刺撓。
「這縫要是再窄半寸,我就得把自己拍扁才能塞進去。」
顧青山收腹扭腰,費了小半袋煙的工夫,才把自己擠了進去。
縫隙里光線暗,他先靠著壁歇了一下,等眼睛適應過來。
再往裡走兩三步,空間寬敞亮堂起來。
這是一個頭頂露出一小片天的石洞。
洞裡土層肥沃,覆蓋著厚厚的松針和落葉,還有幾具動物的白骨。
估計是幼崽迷失進了石縫,或者什麼野獸從上面跌了下來,餓死在了這裡。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
眼前那片土上浮起了光。
光是從土裡頭透出來的,土還是土,底下卻透出一層薄薄的白光。
顧青山有些疑惑,這感覺和他在外面看到的光不太一樣。
「怎麼回事……」
他又閉上眼再睜開,湊近了一步。
土下三尺有東西在發光,悶悶的,光比松針坡上的那些還白。
顧青山伸手指探進厚厚的腐葉土,指尖碰到一點硬,他用力摳出一小塊。
扣出來一節菌根。
短短一截白的透亮,表皮上帶點褐色鱗片一樣的東西。
顧青山的手指停下了。
「這……也是黑虎掌。」
他把那截根捏在手裡轉了兩下,抬頭往這片土上看了一眼。
他明白了。
這些虎掌菌沒冒頭,有腐葉和土覆蓋,所以光就不一樣。
「別人看這土就是土。」
他又閉上眼再睜開。
「我看這土,底下是貨。」
顧青山坐在石窩裡,胸口砰砰的跳。
「昨天在廟裡,我只當這雙眼睛就是山上看看光。」
他搓了搓手上的土。
「原來底下埋著的它也看得見。」
「山神爺賞的,是雙透地的眼。」
顧青山坐了一會兒,開始在地上一寸一寸的試。
石窩邊上一片草皮,掀開後光在底下。
又看了一塊地,光也在底下。
他挑了兩處亮的地方扒開腐土,露出嫩生生的黑虎掌。看樣子,只需再過一夜,這些寶貝就能冒頭長到最佳狀態。
顧青山不敢碰它們。
「挖斷了根,這片地就廢了。」
他把土蓋回去用松針按了一層,又在那塊地的邊上放了三顆板栗做記號。
「記著地方,免得明天踩壞。」
從石壁爬下來的時候藤蔓掛了滿身,顧青山一邊扯一邊喘。
天暗下去一層,林子裡的光從樹冠縫裡往下斜,照在野松坡上,一片一片,給白光染了一層金邊。
他拿上背簍,蹲在坡上繼續扒黑虎掌。
一朵一朵往背簍里碼,簍子底墊起,黑褐色傘蓋挨著傘蓋。
「先撿滿這一簍,今天就先下山。」
「明天再來。」
「坡上剩下的再加上石縫裡的,我一兩趟搬不完,得叫上爹一起來。」
扒到一半停下,抬頭看石壁另一面的山坳,白光浮在山坳上,沒有一點兒變化。
說明,他在遠處看到的白光並不是野松坡的這些,或者應該說,那邊的白光亮的把野松坡這裡的遮住了。
「那裡,就是他們說的鬼見愁吧。」
昨天他在山神廟看到的就是這個方向。
村里人提起來繞著走的鬼見愁。
據說這裡鬧山魈,還有陰兵過嶺,進去十個出來不到兩個。
今天一路走進來,離得這麼近,他卻什麼都沒遇上。
風是風,樹是樹,溪水照樣流。
「是山神爺護著我。」
顧青山笑了笑。
「不光是山神爺。」
「也是我顧青山自己命大。」
天光從樹冠縫隙漏下,照在坡上,顧青山看著那些黃的白的光。
在心裡感謝山神爺。
可也不止要感謝山神爺。
他想。
也要他自己有從頭再來一次的決心。
要不然,重活這一世才是浪費。
顧青山把背簍裝滿,站起來勒緊帶子。
剩下的黑虎掌一朵朵鋪在坡上,上頭的傘蓋還沒全開,褐色紋路還帶著一點兒白邊。
他看了半晌把手收住了。
「剩下的,先留著。」
「簍子不能裝太滿,壓壞了白瞎一簍好貨。」
顧青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來,明天帶上爹,兩個人能帶走更多東西。」
肩膀上的背簍沉的壓人,帶子勒進肉里勒出一道印。
顧青山把帶子往上提了提,拄著撅頭往山下走。
剛走了不到一里地,他腿肚子就開始發軟,不得不停下歇一歇。
「真特娘累了。」
顧青山靠在老樺樹上喘氣,抬頭看了看那條往下走的路。
「前世我在酒店裡坐著收帳,一天走不了一百步。」
「今天就走了半座山,腿沉的抬不起來。」
顧青山掏出口袋裡順路摘的兩個野果子在衣裳上擦了擦,幾口啃完,澀的齁嗓子。
「先墊墊肚子,能走回去就行。等回去,讓娘給我炒山菌吃。」
他抹了把嘴,背起簍子接著走。
太陽到中天的時候,青石溝的苞米地里顧鐵山正彎著腰薅草。
那是自家責任田靠里的一畝,苞米苗還不到半尺高。
顧鐵山薅到地頭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額頭。
林桂香蹲在旁邊那壟,溫巧雲在更裡頭的一壟,三個人一行一行的往前挪。
「他爹。」
林桂香小聲開口。
「青山上哪兒去了?」
她記得,兒子清早回來了一趟,怕老頭子生氣,她都沒敢多跟他說話。
「上山了。」
顧鐵山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天不亮就背簍子走的。」
「你怎麼不攔他。」
林桂香手上停了。
「他沒自己去過……」
「攔他幹啥。」
顧鐵山沒抬頭。
「他要真想去掙錢,我攔著不成了礙事的?」
「那你也能跟著幫幫他啊,這要有什麼……」
嘴上這麼說,他薅草的手卻比平時快了許多。
「昨天說了半天要改。」
林桂香憂心忡忡,既擔心兒子安危,又怕所謂的浪子回頭只是一場空。。
「今天一句話不見,人就沒影兒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糊弄我們。」
溫巧雲聽到她的聲音,沒吭聲,只低著頭用抓鈀把草根一團團摟出來,只緊繃著的臉頰,透出她心裡的不平靜。
田埂那頭,胡二賴叼著根煙一步三搖的往這邊走,走到地頭站住了,探著脖子往裡看。
先瞄了一眼溫巧雲被汗水浸濕的白嫩的脖頸。
又對著顧鐵山叫了一聲顧叔。
「哎喲,顧叔一家子都在這兒薅草呢。」
顧鐵山瞥了他一眼沒理。
「顧叔,您還不知道吧?您家裡可是出大事兒了!」
胡二賴把煙從嘴裡拿下,拿手指往老黑山那邊一指。
「你家那個寶貝兒子,一大早就背簍子進老林子了。」
「我親眼看見的,他往鬼見愁那邊去的!」
老子嚇不死你們!
顧鐵山手上的鐮刀停了一下。
「鬼見愁?」
「你真的看著他往那兒去了?」
胡二賴聲音裡帶著笑。
「我可是一片好心,趕緊給你捎個信。」
「你老顧家就這麼一個獨苗,別回頭進了鬼見愁,連屍首都找不回……」
話沒說完,顧鐵山抄起了腳邊的鐮刀。
「你少放屁。」
顧鐵山大步跨出地壟,鞋底在濕土上一滑布鞋掉在地里。
他顧不上撿,光著一隻腳就往村口跑。
「他爹!他爹——」
林桂香手一抖,草也不薅了跟著往外跑。
跑的急,被地頭的土坎絆了一下,扶著田埂才沒趴下。
溫巧雲也站了起來。
她在地里站了半晌,想到如果顧青山出事,苗苗就沒了爹,她住在顧家也要被人指指點點,便臉上一白。
不願意承認的是,她也擔心顧青山出事。
她把手裡的草往地上一扔,拿好傢夥什,抱起在田埂上玩兒螞蚱的苗苗就跟了過去。
轉眼間,地壟前就剩下胡二賴一個人。
胡二賴站在地頭看著三個人跑遠,吐了一口煙,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顧青山。」
他在嘴裡磨了磨這三個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你踢我那一腳,我記著呢。」
他回身下了地。
那片返青的苞米苗嫩綠嫩綠的,一行連著一行。
收拾的真不錯。
胡二賴看了眼四周,從腳邊撿了半截樹枝走進苞米地。
啪。
一棍子甩過去,幾棵苗被攔腰斬斷。
又是一下。
啪。
胡二賴越抽越快,嘴裡嘿嘿直笑。
他從這壟抽到那壟,腳下的嫩苗被踩的東倒西歪,樹枝抽斷了就換一根。
半畝地的苞米苗一行一行的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