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學禮整個人差點兒趴地上。
吳副縣長更是一腦門冷汗。
誰能想到呢,吃飯的時候,因為顧青山,韓副專員還誇他們縣裡這兩年工作做的不錯。
這才一頓飯的功夫,他們縣在韓副專員眼裡,就能無視國家,獨立自主了。
「韓副專員……」
韓正綱不等吳副縣長回話。
他直接對自己的秘書開口,聲音不大,可一街人都聽的見。
「小劉。」
「在。」
「今天晚上,把石磨溝鎮這一年多在這兒開的帳目、罰單、收條,全部調上來。」
「從年前到現在,一張都不能少。」
「收了多少錢,錢的去向在哪,一筆一筆查,一分都不能糊塗,該退給百姓的,一分不少退回去。」
秘書在本子上記。
「是。」
吳縣長的額頭上,亮了一層汗。
他往前挪了半步。
「韓專員,這事我回去立刻安排人辦。」
「嗯。」
「認真查清收繳費和罰款,核實錢款去處。」
「嗯。」
吳縣長頭皮一麻。
「不管這些錢是到了公帳還是私人貪墨,全部重新核實,對於不合理的交費全部退還給各位商戶。」
「也要儘快拿出一個規範的市場管理辦法,不能今天這個收費,明天那個收費。」
「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幹部,不是街匪路霸,面對群眾要做的公開公正。」
「三天內,縣裡一定拿出一個合理的規章制度。」
韓正綱這才把眼光從吳縣長身上挪開,落到顧青山這邊。
「小伙子。」
「你怎麼會摻和進來。」
「她是我前妻。」
顧青山看了眼沈晚晴,答的坦然。
「換別人,我可能各掃門前雪,可她受了欺負我不能不來,就這麼簡單。」
韓正綱看了他一會兒,笑了。
他喜歡這份坦誠。
「行。」
他轉過身往吉普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說了一句。
「小劉,你留在這裡,督促這件事落實處理。」
秘書應了一聲。
他一上車,其他領導立馬跟上,吳副縣長看了眼鄭學禮,緊跟著離開。
三輛吉普一輛一輛拐出街口,尾燈暗下去,街面上那股氣才慢慢落下來。
鄭學禮癱坐在地。
沒人再怕他。
有人把地上的票子撿起來,塞回沈晚晴手裡。
「他吃了飯喝了酒就得付錢。」
有人從鋪子裡拿出繩子,把鄭學禮捆上,等公社大隊上的人來帶走。
顧青山把袖子挽下來,往街東頭走。
沈晚晴在後頭跟著。
兩個人一前一後,誰都沒說話。
走到麵館門口,沈晚晴把顧青山帶來的罐頭和餅乾拿起了,遞給他。
「拿回去。」
「給你買的。」
「我不要。」
沈晚晴把罐頭推到桌角,轉過身去,拿抹布擦櫃檯,她擦的很用力,櫃檯面上本來就乾淨,被她硬是擦出一道一道的印。
「你今天這事兒,辦的痛快,我謝謝你。」
她放下抹布,回過頭。
「顧青山。」
「你往後別再來了。」
顧青山站在門口,手撐著門框。
「我不是想和你好。」
沈晚晴看著他。
「你是個什麼人,我一清二楚,你今天替我出頭,我記你這個人情。」
「可人情不是那麼還的。」
「你和巧雲把小日子過起來,巧雲是好姑娘,還給你生了孩子。」
「你要是真拿我當個人看,就別再來招我。」
這句話扎進去,生疼。
顧青山站著沒動。
他知道自己對不住她。
「我進山采的雜菌,往後給你送一些。」
「天暖了菌子多,我采了也是采了,你麵館里燉湯用的著。」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
這人說話做事,跟以前好像真的不太一樣了。
「用不著你的菌子…」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
「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你說。」
「銀鳳的事。」
顧青山一愣,手從門框上放下來。
「她哥前些日子在給她說親。」
沈晚晴低著頭擦碗。
「他們來吃麵,我聽到了,是南邊一個村的,男方叫羅二拴。」
「年紀不大,家裡有兩頭牛。」
「這門親是銀鳳她嫂子托人說的,銀鳳她不知道。」
顧青山站著,沒吭聲。
「我托人打聽過,那個人不知道有什麼問題,附近沒人嫁他家。」
沈晚晴把碗擱下。
「她嫁過去,離這兒七十里,有點兒什麼沒人知道。她娘家那嫂子估計只想要彩禮,不打算管這些。」
「話我帶到這兒,要怎麼辦你自己拿主意。」
顧青山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了,你照顧好自己。」
他把兩瓶罐頭和餅乾留在桌上,轉身往外走。
走到街上,天已經快黑了。
「柳銀鳳那邊,不能不管。」
不管怎麼說,他跟銀鳳都同床共枕這麼久,就算她真想再走一步,自己也有責任給她把把關。
「這門親,不能讓她嫂子說了算。」
「還有就是沈晚晴。」
他回頭看了一眼半掩的麵館。
「今天看起來事情是解決了。」
「可今天這麼一鬧,她在鎮上只怕要出名,說不定會有什麼麻煩。」
從公社回青石溝,天已經黑透了。
板車軲轆壓過村道上的石子,一顛一顛,顧鐵山推著車在後頭,顧青山把剛才發生的事兒跟他老子說了一下。
顧鐵山眉頭緊鎖。
「這都是你惹出來的事兒,你當初要跟晚晴好好過日子,她怎麼會遇到這糟心事兒。」
顧青山點點頭笑著說。
「是,我對不起她,那我現在補償她行不行?」
顧鐵山警鈴大作!
「你現在補償她?」
「狗日的,你腦袋給我放清楚點兒!」
「你就算是後悔想再娶個媳婦,也只能娶巧雲,你不能讓苗苗有個後媽!」
「還有晚晴那裡。」
老頭子嘆口氣。
「我知道你小子怎麼想的,你是隔的遠了,又品出晚晴的好了。」
「人家能開麵館掙錢,你就生了花花腸子,想吃軟飯。可我告訴你,你給我安分點兒。」
「你照顧晚晴那是應該的,可你別再嚯嚯她,要做出什麼傷風敗俗的事兒,別怪老子打死你!」
「那個寡婦也一樣,別讓老子再看到你找她!」
聽到這話,顧青山趕緊擺擺手。
「您放心,我現在沒這些心思,就想著怎麼照顧好家裡這些人。」
「晚晴這邊兒我盡力就行,肯定不生么蛾子。」
見他這麼說,老爺子放下一半心。
同時心裡也惦記著,回家得跟老婆子說一聲,讓她改天來看看晚晴。
不能再讓她上這個臭小子的當。
「青山。」
「嗯。」
「你那兩筐黑虎掌菌。」
他頓了一下。
「真是山神爺託夢?」
顧青山鬆口氣,他差點兒以為他爹又要說柳銀鳳的事兒。
「我還能騙您。」
顧鐵山呸了一口。
「信你才有鬼。」
「那您說,我怎麼知道那兒有貨。」
「你小子瞎貓碰死耗子。」
「爹,死耗子在哪兒呢。」
顧青山笑了一下。
「省城收山貨的跑遍了林區,一年收不上十斤這種品相的,我瞎貓一碰就碰一坡。」
顧鐵山不說話了。
板車軲轆又轉了一陣。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
他嘴上這麼說,聲音卻軟了。
顧青山知道,寶光目這事兒不能往外說,也不能跟他爹掰扯清楚。
他要是把寶光目的事兒說出來,別人信不信是一回事兒,懷璧其罪是另一回事。
他信他爹,可有些事兒只要過了第二個人的嘴,就不會成為秘密。
這事兒只能他一個人知道。
「山神爺的事,掰扯不清。」
「讓他猜唄,他信一半,我這路就走的開。」
到家已經月上中天。
林桂香把飯熱了兩遍,總算等著人回來。
溫巧雲帶孩子沒露面,他們三個人坐在灶前啃窩窩頭,誰也沒提公社的事。
顧鐵山臨睡前又出來一趟。
他站在院裡,抬頭看了看老黑山那頭,夜裡的山影子黑壓壓一片,一直壓到天邊。
「早點睡。」
他沒催兒子滾,扔下這麼一句進屋了。
自從他從家裡搬出去,這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過夜。
溫巧雲雖然關了廂房的門,可隔壁屋裡她已經把被褥鋪好,不新,卻曬的很軟。
第二天凌晨四點,顧青山睡的迷迷糊糊,忽然感覺有人看著自己。
一睜眼,一張大臉正湊過來。
誰!
「醒了?快起來,上山去。」
顧青山拍了拍胸口,回過神,就看到他爹背著背簍,栓著紅繩,手上還拿著砍刀。
「爹,您這是幹嘛呢?」
人嚇人嚇死人啊。
「你不說了嗎,昨天的東西沒采完,咱們趁早去,早上的山菌質量最好。」
「您昨晚不是說——」
我要不答應不找柳銀鳳,就不跟我進山。
後半句他沒敢說出來。
「你那兩筐黑虎掌菌,賣了一百三十七塊八。」
顧鐵山只當不知道他問什麼,催著他快點兒起來。
「今天要能賣第二回,咱們日子就好過了。」
「快點兒,有話在路上說,別吵醒你阿媽和苗苗她們。」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山道。
天還沒亮,老林子裡只有腳下踩枯葉的聲,走了半里地,顧鐵山才又開口。
「往哪走。」
顧青山站住,閉上眼,慢慢睜開。
前方的林子浮起一層淡光,近處幾團黃,遠處傳來一片白,他往東南那邊看了一會兒,最後定住了。
「東南。」
「翻兩道梁。」
「那道山坳里。」
顧鐵山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腳下一頓,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往哪兒。」
「那兒啊。」
顧鐵山沒動。
他慢慢抬起頭往東南那邊看,天還沒亮透,老黑山的山脊黑壓壓一片,牆後頭有一道更深的影子,黑的比別處厚一層。
看到那道山坳。
顧鐵山的手,忍不住摸到了腰上的桃木牌,他攥了兩下,指頭都有點僵。
「青山。」
他的聲音變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