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鐵山看了眼自己兒子,這得給擠成啥樣啊。
「我還能騙您。」
「那說不準。」
顧鐵山瞪了顧青山一眼,這麼多年,他騙家裡還少嗎。
顧青山也無奈。
自己做的孽,只能自己受著。
顧鐵山也就嘴上那麼一說。
他在縫口站了會,退出來,拿了個背簍準備爬上去。
「這樣。」
「你在坡上采黑虎掌菌,我進去。」
顧青山攔住他。
「您在這兒采。」
「憑什麼。」
「坡上這一片起碼的有七八十個,您順手采的快。」
顧青山指著腳下的野松坡。
「縫裡窄,得側著身子擠,我昨天踩熟了,不怕出問題。」
「滾,你指揮不了你爹。」
「爹。」
顧青山把顧鐵山往另一邊推,把背簍也扔過去。
「您今年五十六了,身子骨是不錯,可沒我靈活。」
「縫裡那地方,您萬一卡住了,我在外頭可把您拉不出來。」
顧鐵山沒接上話。
「再說了。」
顧青山笑了。
「我年輕,爬的快。」
老爺子盯著那道縫看了一會,到底應了。
「你進去,我在外頭接應。」
顧鐵山把背簍里的麻繩拿出來,扔給顧青山讓系在腰上,中間綁著背簍,另一頭栓在外面石壁外的石頭上。
顧青山側著肩膀一點一點往縫裡擠。
還是跟昨天一樣收腹扭腰,有了經驗,今天速度快了不少。
日頭還沒到山頂,洞穴里光線暗,他靠著壁歇了一下等眼睛適應。
「到了。」
他往外喊了一聲。
外頭沒應。
他拽了拽麻繩。
過了一會,顧鐵山的聲音傳進來,隔著石壁悶悶的。
「青山。」
「在呢。」
「青山。」
聲音更大了。
「爹,我在呢。」
顧青山加大聲喊了一句。
「聽著了。」
很響的一聲。
他是真的怕我出事。
顧青山蹲下身子。
跟昨天一樣,大片白光穿透土層透出來,他在邊角上做的三顆板栗記號還在,板栗附近的光最亮。
他把記號邊上的腐土扒開。
底下的幾十個黑虎掌菌已經冒了頭。
長著一圈圈褐色鱗片的黑傘蓋厚實飽滿,菌柄個頂個的粗壯。
顧青山先輕輕拍拍傘蓋,再一朵挨一朵輕輕摘下來,彈掉根部的泥往簍底碼。
上品黑虎掌菌兩塊五一斤。
城裡那些工人,一天也不過這麼些工資。
顧青山心裡是真高興。
他前世醒悟之後,掙過很多錢。
可從沒有一次,讓他像這兩天一樣高興。
黑虎掌菌這東西從古至今到未來都是上等菌類,在哪兒都能賣個高價。
更稀罕的是,這個東西能曬乾貨。
昨天那一簍讓金滿堂嘗了鮮,算是打開了一個市場。
可他現在到底只有一做酒樓,如果自己天天能摘到這麼多好貨,他未必能全吃下。
在計算著石洞裡的黑虎掌菌還能產出多少的時候,顧青山一邊兒忙活,一邊兒想著得再找個銷路。
采了半簍,他直起腰歇了歇,往石壁後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愣了一下。
緊挨著鬼見愁的那一片石壁後頭透著光。
那是他從坡上沒看見的,一整片鋪在石壁後面一直往深處去,看不見邊。
上次來的匆忙沒發現。
顧青山按著石壁往前湊近看。
那兒還有。
比這片多的多。
這片石壁是空的,後頭還有一間。
那兒的東西,比今天采的多十倍。
顧青山退了半步,心裡直跳。
這鬼見愁,怕是一座沒開封的寶庫。
我今天這一簍不算什麼。
後頭那片,才是真的能讓我一夜暴富。
他站著喘了兩口氣,穩住神。
不能貪心。
一直等不到他,老頭子要急瘋。
今天在外頭采的先拿回去。
後頭那片另想路子。
他又蹲下去把剩下那半簍采滿,簍底墊著青苔,黑虎掌菌一朵挨一朵碼好,上頭蓋了一層松針保濕。
從縫裡出來的時候藤蔓掛了一身,顧青山一邊扯藤蔓一邊喘氣,衣服上又撕破兩條口子。
「爹。」
顧鐵山從坡上直起腰走過來。
「你出來咋不叫我。」
「我自己可以,您看,這裡的黑虎掌菌都是上等貨。」
「受傷沒有。」
顧鐵山沒看背簍,再好的東西沒兒子重要。
「沒有。」
顧青山把背簍放下,伸開胳膊給他爹看。
顧鐵山上下打量了一遍,把他肩膀上的藤蔓扯掉。
「你這衣裳。」
「回去讓你媽給你縫縫。」
說完他才看背簍。
「真的都是一等的?」
「您看看。」
顧青山扒開松針。
看到這麼滿一背簍好貨,顧鐵山激動的一扯兒子衣領。
刺啦。
衣服又破了。
「這洞裡居然能長這麼多黑虎掌菌。」
「摘完了嗎?」
「沒呢,您收拾的怎麼樣了。」
顧青山轉移話題,沒想好要不要跟他爹提石壁後頭的事。
顧鐵山看了眼黑虎掌菌,蓋了幾層松針,轉身指著自己的背簍。
「能看的到的都摘了,大半簍,沒你摘的多。」
顧青山點點頭。
他爹沒有寶光目,得一點點看,一步步找,是跟自己可以直奔目標不一樣。
「九點多了。」
兩個人把背簍裝滿,顧青山往坡上掃了一眼。
「坡上這一片,昨天到今天揀的差不多了。」
「剩下那幾處光已經不密了。」
「這片坡再采一趟就的歇,得讓菌種喘氣繁衍。」
顧青山明白留的青山在的道理。
「往後不能只靠這一面坡,鬼見愁往東那一片昨天看的時候也有光。」
「可以轉那邊兒去看看。」
顧青山把麻布袋蓋在背簍上。
「爹,咱們回吧。」
「這麼早。」
「夠了。」
顧青山背上背簍。
這兩簍加起來起碼得有一百五十斤。
「今天兩簍裝的夠多了,再采菌子要擠壞了。」
顧鐵山看了兒子一眼。
長大了。
「行,回。」
父子倆從石壁下往回走,露水沒幹,草地上一串腳印。
走到第二道樑上,太陽升起來,把林子照成一片金。
顧鐵山在前頭走著開了口。
「你爺爺以前總說一句話。」
「啥話。」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他把背簍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他那時候教訓我,我膽小,也嫌他莽。」
「後來我自己上山,才知道他說的對。」
「撐不死,餓不著,就只能讓一家人一輩子活在半道上。」
顧青山在後頭聽著,沒接話。
走了幾步,顧鐵山又說。
「不過這次的險沒白冒。」
顧青山笑了。
「您剛才還說不讓我去。」
「你要再冒險,我還不讓你去。」
「可今兒這不是已經到手了,就不說那些了。」
顧鐵山往前頭指。
「我現在就想著,有昨天和今天的錢,咱們再幹個幾月,說不定就能置一輛驢車。」
「有了驢車,咱們進山就能趕著車,順著山道走,來回跑著也不用使那麼大的勁。」
「再往後,驢車換騾車,騾車換拖拉機。」
「不對,過年之前,咱的先把屋樑換了。」
「這麼一算,花錢的地方可真多。」
顧青山腳步慢下來。
爹現在真的信我了。
他想。
三天前,他站在山口,沖一村人喊我不認你這個兒子。
現在他啥都跟我說,還想著買驢、換屋樑,他爹心裡重新有了奔頭。
顧青山站在那道樑上,風從兩邊的林子裡過來,把他前襟吹的敞了,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顧鐵山回過頭。
「傻站著幹啥呢。」
「來了。」
顧青山加快兩步跟上去。
走到梁子一半,顧鐵山忽然停下轉過身。
「青山。」
「嗯。」
「爹跟你道個歉。」
顧青山腳步一頓。
他腳下踩在一塊鬆動石頭上晃了一下,急忙扶了把旁邊的樹站穩。
「您說啥呢。」
「」你以前那個樣子,是我沒教好你,你媽護著你,我就打你。」
顧鐵山把背簍往上輳了輳,伸手抓著兒子手腕,一起走下泥濘的山坡。
「我總記得老一輩說的子不打不成器。」
「可現在想想,你養成那個樣子,我跟你媽肯定是有錯。」
顧青山站在原地沒動,風把眼睛吹的發漲。
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全咽了回去。
「家裡的地、山貨、錢,往後你拿大主意,我給你打下手。」
「你年輕,比我有見識。」
「以後這些事兒,爹聽你的。」
顧鐵山撥開路上的荊棘,又強調一句。
「可你要再敢走歪路,老子照樣敲斷你的腿。」
「是,記住了。」
您沒錯爹。
我會讓您看到你兒子出息的。
下那道梁的時候,顧青山在心裡算帳。
按昨天的價格,他們帶的黑虎掌菌,一簍起碼還能賣一百七八。
兩簍得有三四百。
他往前趕了兩步跟上顧鐵山。
「爹。」
「嗯。」
「您剛才算的不對。」
「咋不對。」
「今天這兩簍最少能賣三百多。」
顧青山把背簍帶子往上提了提。
「這要是天天有,一天按三百算,十天就是三千,二十天就是六千。」
「六千。」
他把這兩個字放的很穩。
「咱們只用二十天,就夠給您置一頭好騾子,再買一輛大板車。」
「一車能裝八百斤,還能剩下點兒錢攢起來。」
顧鐵山低頭走路沒接話。
「到那時候。」
顧青山接著說。
「您不用拉板車,坐在車上趕車就行,整個公社都的圍著您看。」
顧鐵山嗤了一聲。
「這次是咱們運氣好,這種好事哪能天天有。」
「往後有我在,咱們趕山,好東西只多不少。」
「你小子。」
顧鐵山偏頭看了他一眼。
「前些日子你還蹲在賭桌上求我給你兩塊錢打牌。」
「今天就敢跟我算二十天的帳,還敢做夢買騾子。」
「我這不叫做夢。」
顧青山笑了。
「這叫過日子。」
「過日子得一天一天過,不能憑一張嘴瞎吹。」
「行。」
顧青山不跟老爺子爭,一樣一樣數給他聽。
「這兩批黑虎掌菌,加起來最少五百多,這是咱們家過日子的底氣。」
「得空再采點兒榛蘑,賣的同時留著家裡醃一缸,夠吃一冬。」
「木耳留一半曬一半,曬的等入秋賣乾貨。」
「往後再采山貨,咱們得分三條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