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山把錢袋子抽出來,沒急著往外數錢。
「阿龍。」
「咋了。」
「從你去找我打牌到現在,咱倆玩兒了多少年。」
趙志龍愣了一下。
「六七年總有吧,怎麼了。」
「六七年。」
顧青山點了一下頭。
「這六七年,你手頭一緊就找我借錢。」
「一塊兩塊,三塊五塊,隔三差五。」
「我都記著帳,加起來怎麼也有二百多。」
「你什麼意思?」
「你別急。」
顧青山把錢掏出來,一張一張數。
「咱們兄弟好了這麼多年,我肯定不能跟你九進十三出,湊個整,你還我三百。」
「抵騾子錢。」
「你說什麼?」
趙志龍蒙了。
「再加這三百。」
顧青山把三百塊錢往他手裡一塞。
「銀貨兩訖,騾子我牽走。」
趙志龍捏著票子,指頭一根一根蜷緊,臉變了色。
「我什麼時候借你二百……」
「頭一回,我十六歲那年。」
顧青山不著急,一點點跟他算。
「你把我拉上牌桌,前面幾把我贏了。」
「你說你手裡沒錢,借我兩塊。」
「那他媽多久……」
「然後咱倆一起輸,輸急眼了,你說咱們回家找錢。」
「我在家裡沒翻出來,你叫我帶你去我家。」
「咱倆偷了兩隻母雞,抱去集市賣了八塊,你借走四塊。」
「兩個月後,你說你生病了,找我借了兩塊。」
「又半個月,你說娘病了,找我借了兩塊五。」
「一年一年,每一筆我心裡都記著。」
趙志龍握著錢的手抖了抖,心裡又氣又急。
「別算了。」
他心裡發慌。
「從十六歲那晚借兩塊,到第三天我抱雞去賣。」
「一年一年下來,可能真有二百來塊。」
「兩塊,三塊,五塊,八塊,十塊……」
他腦子裡一筆一筆往回翻。
「前年我娘真住院,他掏過五塊。」
「我做小買賣賠本,他給我十塊。」
「我爹過壽,他送過一斤酒半斤肉,說不要錢。」
「這些零碎,加起來二百多,我認。」
「可他沒憑沒據的。」
他把心一橫。
「這債不能還,我要是認了,騾子不就白賣了。」
「就算我借過你那些錢。」
他把脖子一橫,直接耍橫。
「我給你寫借條還是你有證人。」
「沒借條,沒證人,你能拿我怎麼辦。」
顧青山笑了。
「借條是沒有。」
「可證人不少。」
他往邊上偏了偏頭。
「公社裡一塊兒打牌的,哪個不知道你欠我錢。」
趙志龍怕別人背後說他,每次找他借錢的時候都會說話。
「兄弟,我借你的錢我都記得呢。」
「等我有錢,等我翻本,這些年借的錢我都還你,再借我一次。」
「你把這事兒說的人人皆知,你以為我能缺證人。」
「你要是不肯把債折進騾子錢里。」
他聲音平平的。
「我現在就去公社,告你。」
「你告啊。」
趙志龍嘴硬。
「你看看那些人誰閒的沒事給你做證人。」
「證人就在這兒。」
沒等顧青山開口,孫德海已經跨上前一步,往趙志龍面前站定。
「我,青石溝大隊長孫德海。」
「你剛才親口承認借了他二百多,我都聽到了。」
「我告訴你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頭騾子。
「前一陣我們村有個賴子,趁人家進山。」
「跑人家苞米地里禍害了半畝青苗。」
「還把人家老娘推倒,磕破了腦袋。」
「那小子下場咋樣,青山第二天就把派出所的張副所長請回村。」
「錢賠了,藥費出了,還得繞著村子放鞭炮賠禮道歉。」
「到現在一家人都不敢出門見人。」
孫德海盯著趙志龍。
「你今天要是不還青山的錢,他也能照這個給你辦。」
趙志龍的手抖了一下。
顧青山笑著點頭。
「正好,上次麻煩了張副所長還沒謝謝他。」
「今天把你送過去,也能順道跟他聊聊。」
「看看你這樣的得關幾年。」
場上靜了靜。
旁邊幾個賣牲口的都扭頭往這邊看。
有個賣驢的老頭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往這邊伸著脖子。
「你……」
趙志龍張了張嘴。
看看孫德海,再看看顧青山,最後看了一眼顧鐵山。
「完了。」
趙志龍心裡想。
他說的好像是真的。
聽意思,他還認識派出所所長。
自己過去還有好嗎?
「我要是跟他進派出所,我這點事往桌上一攤,我爹那張臉往哪兒擱。」
「我娘在村里抬不起頭,我以後娶媳婦都難。」
「這騾子今天賣不掉,債主晚上還得來。」
「來了就不光是剁指頭的事了。」
「算了,今兒認了。」
「行。」
趙志龍把錢抽過來,唰唰點了一遍。
「行,你真是我兄弟,我賣。」
他艱難的把錢數完,把票子塞進褲兜,指頭撞上那截斷茬,臉抽了一下。
「顧青山。」
他往後退了半步。
「咱們這事兒沒完。」
顧青山笑了笑。
當然沒完。
趙志龍扯了扯袖子,頭也不回的往牲口市外頭走。
走的挺快,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沒拔出來。
走出去十幾步,他猛的回頭看了一眼。
眼神惡毒。
顧青山也看著他的背影,絲毫不怵他的眼神。
「前世也是這個季節。」
他心裡說。
「我爹我媽下葬那天,我回到家,苗苗在炕上燒的抽抽。」
「我翻遍全屋找不著錢,忽然想起這些年借出去的錢,跑去趙志龍家討。」
「他家院門開著,他跟他幾個兄弟正坐著打牌。」
「我站在門裡,說我家苗苗要錢看病,你把錢還我點兒,多少都行。」
「他說我借過你錢,我怎麼不記得。」
「我說你借過,你借過好幾回。」
他不認。
沒辦法,顧青山求他。
「就當我借你的,我給孩子看完病掙錢還你。」
他怎麼說的來著。
「你爹媽都死了,你家沒人掙錢了。」
「我借你錢,三塊你還得起,還是五塊你還得起。」
「小丫頭死就死了唄,你把房子一賣,咱們繼續瀟灑多好。」
「我一拳打過去。」
「他叫上那幫兄弟,把我按在門口一頓打。」
「有人往我背上踹,有人揪我頭髮往地上磕。」
「那天晚上我爬回家,苗苗已經走了。」
「後來我發了財回雲嶺,頭一件就是找人。」
「剁了他另一隻手。」
顧青山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
「可這不夠。」
他坑了我半輩子,害的我沒看到苗苗最後一眼。
「要回這筆債,只是報仇的第一步。」
「老顧,你兒子不得了啊。」
孫德海在旁邊算。
「沒借條的二百來塊,抵了三百。」
「又拿三百,買了八百塊的騾子。」
「青山,你家花三百,牽回來一頭八百的騾子,賺了。」
「賺是賺了。」
顧鐵山在後頭接了話。
顧青山回頭。
「我寧願買別人家八百的。」
顧鐵山說話了,臉黑著。
「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罵的是兒子。
掏空家裡養了七八年這麼個狐朋狗友。
可他罵完,把手往腰上那桃木牌上一按,沒再說別的。
「他今天能對姓趙的這麼狠,是真下了狠心跟他斷絕來往。」
這就好。
「騾子給我。」
顧鐵山拍了拍騾子背。
「前頭還有賣雞的。」
顧青山把韁繩遞給爹,轉身去買欠親媽的雞。
花三百塊牽回一頭兩歲的騾子,手裡的錢還很有富裕。
三個人又繞回場子東頭。
一個老太太正在賣雞。
幾個竹籠里蹲著十來只半大母雞兩隻公雞,一隻只肥墩墩的。
「這是給巧雲買的?」
孫德海問。
「給我媽買的。」
顧青山說。
老太太開口兩塊二一隻。
顧青山不了解行情,看顧鐵山。
「你這才半大。」
顧鐵山雖然不常買這些,可聽媳婦大概說過。
講了幾句,總共十三隻半大雞,二十塊錢拿下。
「老太太,把籠子也送我們。」
「要不然這些雞帶不走啊。」
看老太太要把雞抓出來,孫德海趕緊開口。
這又是騾子又是雞的,不關好,他們回去一路上都的飛。
從賣雞的攤子出來,又拐進鐵匠鋪,挑了一副車軲轆、一根車軸、一副軸套。
鐵匠鋪老闆要八塊五,孫德海摸了一把軸。
「你這軸套是舊的,剛上過油。」
「舊的咋了,舊的結實。」
「舊的你按舊的算。」
孫德海說。
「車軲轆四塊,軸兩根兩塊五。」
「軸套新的才一塊八,你收我八塊五,你把我們當外行。」
「那你給多少。」
「五塊。」
「六塊五吧。」
最後六塊錢拿走。
日頭爬到中天。
騾子牽著,雞籠挎著,車軲轆扛上肩。
孫德海把車軸和軸套連好,用繩套上,拉著往前走。
三個人出了牲口市,往山珍樓回。
孫德海走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後頭的父子倆。
這小子是真變了,孫德海心裡琢磨。
胡二賴惹了他,砸了他家車,斷了他半畝苞米苗,還把他媽推倒磕破了頭。
他倒好,轉頭就讓人家賠了錢,放了炮,還當眾跪著賠禮道歉。
全村人都在旁邊看著,愣是沒一個能挑出毛病說他不占理的。
今天趙志龍耍橫,一開口就喊一千八。
來回扯了幾句,他直接抬出派出所壓人,把人家八百塊的騾子,硬是花了三百就牽了回來。
連自己這個大隊長,都成了他手邊現成的證人。
惹了他的人,確實沒一個能落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