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這輩子被兒子坑怕了,前些年家裡有點錢他就要,要了就去賭,等他賭完回來的時候連鞋都輸掉了。
所以從顧青山開始跟他趕山,只要一掙錢,顧鐵山就把錢交給林桂香和溫巧雲。
顧青山也明白他爹的心思。
誰讓我之前那麼渾,他心裡嘀咕,爹這是生怕我拿著這麼多錢再去賭。
他擦了把手,從懷裡把布包拿出來,走到溫巧雲跟前遞過去。
「給,你收起來。」
溫巧雲往後退了一步。
「別。」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這錢你自己拿著,之前你已經給我不少了,再說我們兩個已經……」
後半句她沒往下說。
離婚不離家,這幾個字擱在她心裡是一道坎。
顧鐵山看出來了。
他一伸手把錢接過去,直接塞進了溫巧雲手裡。
「你拿著。」
他說。
「這錢也不是全給你,攢下來,往後苗苗上學少不了開支。」
這話是當著兒子的面說的,還有半句他沒說。
這錢留在青山手裡,萬一他再出去沾花惹草吃喝嫖賭,這個家就徹底玩完了。
留在巧雲這裡,一個銅板能掰成兩個用。
溫巧雲抱著布袋,眼睛一下就紅了。
她低頭站了幾秒,慢慢把布袋從裡頭抽出五張十塊的,遞給顧青山。
「這五十你拿著。」
她說。
「平時進山買繩子砍刀,出門應酬免不了花錢。」
五十塊錢擱在顧青山面前。
顧青山看著那幾張票子,沒伸手。
「拿著吧。」
溫巧雲說。
「你要不拿,我這錢拿著也不踏實。」
顧青山這才把錢接了過來,折好後揣進里兜。
溫巧雲把剩下的一疊錢數了數,走到林桂香跟前。
「娘。」
她說。
「剩下這些你先幫我攢著,我這邊擱太多錢,出門幹活心裡不踏實。」
林桂香擺手就要推回去。
「這咋行,這是青山掙的就是你們的。」
溫巧雲把她的手往外一推。
「這是爹跟青山掙的,不是他一個人的更不是我的。」
「你要不拿,我以後一分錢都不要。」
這話說的又急又快沒商量的餘地,林桂香怔了一下,把錢一層一層裹好塞進褂子暗兜。
「行。」
她說。
「娘替你攢著。」
灶房裡冒出的熱氣在院子裡打著圈。
苗苗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拍著手上的土,跑到溫巧雲腿邊抱住不撒手。
「娘,今天吃啥?」
「野菜糊糊。」
溫巧雲摸了摸她的頭。
「還有你爹帶回來的菌子。」
顧青山站在院子裡,看著溫巧雲把最後一隻碗擺上桌,看著林桂香把錢裝好。
看著他爹蹲在牆根抽菸鍋子,眉頭擰著。
他心裡一陣刺痛。
這五十塊錢,他想,是她從那筆錢里又給留出來的。
她嘴上說兩人已經離婚了,不說他也記得。
可她心裡還是有這一家子。
她防著是應該的。
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她,這些年做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讓人忘了過去的。
慢慢來。
起碼現在比之前好多了。
他走過去,蹲到苗苗旁邊。
「苗苗。」
他說。
「吃完飯阿爸給你講故事。」
「講山神爺的!」
「行。」
日頭落下去,青石溝的炊煙從屋頂一縷一縷冒出來。
院子裡的飯桌擺好了,一家五口圍著坐下,誰也沒提孫德海兩口子吵架的事。
溫巧雲夾了菌子擱進苗苗碗裡,又順手往顧青山碗裡也夾了一筷子。
她沒說話。
顧青山扒了一口飯,也沒說話。
風從後山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濕涼的氣,說明雨季快來了。
明天得重新找搭檔了。
得讓錢秀英看看,沒了他孫家趕山什麼樣,沒了孫家顧家趕山什麼樣。
他抬頭看了看後山的梁線。
寶光目沒開可他知道,這樣的天氣,在連綿不絕的山林深處,肯定有白光慢慢從土裡拱出來。
吃完飯,天色還亮著。
四月之後日頭漸長,太陽掛在西邊遲遲不落,光從雲縫裡斜著射下來把村道照的很亮。
顧青山去場院給騾子餵了草料加了水。
回來在院裡站了會兒,拿起鐮刀磨了兩下又放下,挑了兩擔水把水缸打滿。
這就沒事幹了,他心裡說。
前世這個時候,他該在省城的辦公室里看報表。
桌上一台筆記本手機屏幕亮著,連鎖超市的採購在電話里一口一個顧老闆。
晚上還有飯局,幾瓶酒幾盤菜,一桌人捧著他說話。
再不濟也能看看電視手機。
現在站在青石溝的土牆院子裡,腳下是泥地,頭頂是麻繩,身後灶房裡還有股柴火味。
他有點不知道手腳往哪放。
「我出去走走。」
他跟院裡說了一句。
沒人應,顧鐵山在雜物棚量尺寸,林桂香在灶房刷鍋,溫巧雲在屋裡給苗苗縫衣裳。
他一個人出了門,順著村道往下溜達。
村里這會兒最熱鬧,男人們蹲在老槐樹底下抽旱菸,說著今天集市上的行情。
女人們端著盆往外潑水,見了面就湊一塊嘀咕,聲音小眉毛動的勤。
小孩追著貓狗滿村跑。
顧青山走過去,幾個後生跟他打招呼。
「青山哥。」
「青山。」
他點點頭,沒多話。
他不想湊那些人堆。
都是熟人,一湊上去別人就得問長問短,問到最後總得繞著那幾件事打轉。
他剛從村口散了伙,這會兒正煩。
還是自己走走好,他心裡想。
走著走著順著熟悉的路拐了彎,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柳銀鳳家門外那條土路上了。
他停住腳。
紅磚院牆,兩扇木板門,門上的鐵環磨的發亮,門頭土牆被雨淋過顏色深淺不一。
我怎麼走這兒來了,他心裡嘀咕,順腿了?
從柳銀鳳她娘摔斷腿趕回娘家到現在,也不過才不到一周時間。
顧青山估摸著,她這一去少說也得個把月,伺候老人養傷幹活,哪能快的了。
他站了一會,正要轉身。
眼角一掃,他愣住了。
院門敞著。
不是虛掩是敞著的,門往兩邊貼著牆,門軸底下壓著石頭,常開著門才會這麼擺。
她回來了?他心裡一跳,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往院裡看,院子晾著衣裳,角落雞籠里兩隻母雞在啄食。
剛才有兩聲悶響,有人在搬東西。
他往裡快走一步。
一個男人從堂屋裡走了出來。
三十七八歲,個子中等,穿了件發灰的藍布褂子,腳上是雙解放鞋。
手裡提著一個尼龍袋,袋口扎著鼓鼓囊囊的。
顧青山眉頭一皺。
還沒說話,那男人抬頭看見他了。
「你是誰?」
顧青山開口。
「幹什麼的?」
那男人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不慌不忙站直了斜著眼看他。
「你誰啊?管我呢。」
顧青山往前走了一步正對著他。
太陽照過來,把那人半張臉照的清清楚楚,眉毛粗顴骨高,下巴有青胡茬眼睛不大。
顧青山盯著這張臉,腦子裡嗡了一下。
這眉毛這下巴前世見過。
他想起來了。
那年柳銀鳳走了半個多月,這人找上門來沖他喊,說把柳銀鳳藏起來了要拼命。
那天林桂香嚇的抹眼淚,溫巧雲生了大氣,罵他害人不淺。
柳銀鳳的大哥。
柳大強。
「柳大哥。」
顧青山把火氣壓下去,換了副熟絡的語氣。
「我當是誰呢,你怎麼冷不丁來柳姐家了?」
柳大強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顧青山,試圖在這張臉上翻出點什麼來。
「你認識我?」
「青石溝就那麼大,柳姐家的事我知道點。」
顧青山笑了笑。
「上回在公社街上碰見過你,你沒留意我。」
這話是隨口罩的,其實壓根沒碰見過,但也沒人揭的穿。
柳大強哦了一聲,彎腰去提那個尼龍袋。
顧青山心裡覺得不對勁。
他仔細把知道的事又想了一遍。
前世他也來找過一次,那次聽了風聲說他和柳銀鳳有事,進門就喊把妹子拐跑藏起來了。
那天娘嚇的哭爹罵他,娘夜裡差點尋了短見。
這一世柳銀鳳被攔下來沒去深市,可倆人那點事到底不光彩。
這要是被柳家那邊聽去,就不好收場了。
他偷看柳大強的臉色。
那臉上沒什麼火氣,眉頭皺著,是嫌麻煩那種皺,不打算找人打架。
顧青山心裡石頭往下落。
看樣子還沒聽到什麼,他鬆了口氣。
「柳大哥。」
他開口想聊兩句打聽情況。
「你來柳姐家是——」
柳大強不耐煩的擺手。
「我妹子一個人在青石溝,我不放心。」
他說。
「這回正好我娘腿摔斷了,有人上門說親,家裡商量過打算讓她趕緊嫁出去。」
他把尼龍袋拎起來往門口走。
顧青山站在那裡沒動。
「相親?」
這兩個字從他耳朵里過了一遍。
剛才還擔心是倆人女干情曝光,怕柳大強鬧事的心一下子鬆了。
另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卻慢慢升起。
柳銀鳳跟他同床共枕過兩年,真聽到她要改嫁,他心裡說一點波瀾都沒有那是假話。
空落落的確實有。
可再想想,這對柳銀鳳來說未必不是好事兒。
我早就知道我娶不了她,他心裡想。
溫巧雲還在家裡帶著苗苗,巧雲是我領過證的。
沈晚晴那邊我也欠著一筆。
柳銀鳳要是沒名沒分的跟著我熬下去,我自己心裡過不去。
她能嫁個正經人家,往後結婚生子是好事。
跟她斷了往來,往後也能斷了心思好好顧巧雲和晚晴。
她們兩個才是跟我領過證,我要還債的人。
他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