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幾句話,顧來娣始終沒有正眼再看顧青山。
顧青山看著她縮著的肩。
他心裡想,她現在聽不進這話。
跟她說破天也沒用。
說沒用,那就做。
他不再解釋,抱著崔新華,跟在她身後進了院門。
院子裡那扇被他踹開的門還敞著。
顧青山把崔新華放下來,抬眼環視了一圈這個院子。
堂屋三間,東屋是灶房,西邊搭了一個棚子,堆著柴禾。
牆角立著一把钁頭。
他走過去,一把抄起那把撅頭。
顧來娣正在灶房門口擦臉,聽見響動,回頭一看。
她傻了。
顧青山提著钁頭,一步跨到堂屋門口,掄起來就往裡砸。
哐的一聲。
堂屋那張八仙桌被一钁頭砸裂了桌角,碗碟從桌上滑下去,碎了一地。
接著是柜子。
裝衣裳的舊木櫃,被他一钁頭砸開了半扇門,櫃板裂開一道口子。
緊接著是窗。
窗戶沒玻璃,他掄著钁頭把窗框砸了個稀巴爛。
哐!
哐!
一聲接一聲。
崔新華站在院子當中,兩隻眼睛睜的圓圓的,看著舅舅在屋裡砸東西。
他伸手拽了拽顧來娣的袖子。
「娘。」
他有些害怕。
「舅舅怎麼把咱們家給砸了?」
顧來娣這才回神。
她一把抱起小兒子,幾步追到堂屋門口沖里喊。
「顧青山你瘋了?」
她聲音都劈了。
「你還想不想讓我過日子了?」
「他們一家剛出去趕山了,等回來看到家裡被砸成這樣!」
她抬起手往自己臉上指。
「他得打死我!我還能活嗎?」
顧青山沒回頭。
他掄著钁頭,一下又一下。
木頭在钁頭底下裂開,屋裡積了幾年的霉味跟著灰一塊兒騰起來,落在他頭髮上和肩膀上。
他心裡想。
我就是要砸!
就幾件破家什,破桌子破柜子,窮的叮噹響的狗畜生,在外頭喝醉了還好意思往這個家裡撒火!
四年多。
小妹在這裡挨了數不清的打,在這個家裡吃了數不清的苦。
她不好過,崔家就別過了!
他把堂屋能砸的砸完,喘了口氣,提著钁頭直奔廚房!
顧來娣真急了。
她抱著小兒子,幾步衝到廚房門口橫著身子攔住。
「顧青山!」
她這一聲喊的嗓子都破了。
「我知道你想給我出口氣。」
「可你不能把事做絕!」
她嗓子裡那口氣沒順過來,說話一句一頓。
「我還有兩個孩子。」
「你要是把廚房也砸了,他回來吃什麼?」
「他要是連鍋都揭不開,我這條命就真要葬送在他手裡了。」
顧青山站在廚房門檻上,眉頭鎖的很緊。
他低頭看她的臉。
左臉一片青,右顴骨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鼻子裡一點血糊著,嘴角也裂了。
「小妹。」
他一字一字的說。
「你不管我叫哥,是我活該。」
「可我說帶你走,就一定帶你走。」
「我帶著大華小華,咱們回家。」
他伸手抓住顧來娣的手腕,輕輕的往旁邊一推,自己鑽進了廚房。
廚房裡又是一陣響。
碗被砸在鍋台上,碎成好幾片。
鐵鍋被砸穿,掉進灶台,砸出一股草灰。
罈子從架子上摔下來,半罈子鹹菜糊了一地。
顧來娣站在門口,抱著孩子,閉上眼睛,兩行眼淚順著腮幫子往下流。
不到三分鐘鍾,顧青山從廚房裡出來了。
手裡钁頭上沾了灰,他往院子裡一丟,咣一聲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走到大門口。
門口圍了些後柳溝的人,伸著脖子往院裡看。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把崔家院門堵了個半圓。
顧青山站在門檻里,掃了他們一眼。
「都聽好了。」
他聲音不高,可院子裡外都聽的清。
「等崔勝利回來了,告訴他。」
他伸手指了一下院子裡兩個孩子。
「我妹妹還有這兩個孩子,今天我帶回去了。」
「有什麼事,讓他直接來青石溝找我。」
「我跟他,好好算算帳。」
門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沒人應他。
顧來娣站在台階上,抱著小兒子。
聽著顧青山這幾句,要說心裡一點沒鬆動,那是假的。
她嫁進崔家四年多,挨的打是數不清的。
老爺子帶著顧青山來過幾次,他們那時候也生氣,動手打崔勝利。
可打完了他們走了,剩下她一個人在這院子裡,陪著崔勝利這個酒鬼,看著他消停兩天,繼續發瘋。
可今天,顧青山砸了這個家。
他不是只為了打人警告。
他直接砸了鍋。
這是要跟崔家徹底鬧翻。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兒子,又看了看站在地上的崔新華。
小的那隻手還抓著她的衣襟,大的那隻握成拳頭站在她腿邊。
顧青山走過來,彎腰把兩個孩子一個一個抱起來,一左一右,一條胳膊抱一個。
「小妹。」
「走吧。
顧來娣站在那兒,抹了兩把眼淚。
「我不跟著走,崔勝利回來看到家裡這樣,我還怎麼活。」
顧青山留下來跟崔勝利碰上,打起來人家一家打他一個,他得吃虧。
她吸了吸鼻子。
「走吧。」
她拿起門口掛著的那條包袱,把灶房裡剩的最後一點米裝進袋子。
又把兩個孩子換洗的衣裳捆了一小包,塞進包袱里,背在肩上,跟在顧青山身後出了院門。
門口那些人讓開了一條道。
顧青山把自行車的車座都用袖子擦了擦。
他讓大華坐在前面橫槓上,又叫顧來娣坐在自行車后座抱著小華。
顧青山騎著車往村外走,走了一段,低聲說了一句。
「小妹,之前是我錯了。」
「從今往後,我絕不讓你再受半點委屈。」
顧來娣坐在後頭,嘆了一聲。
她擦了一把眼淚。
「顧青山。」
「你真不該把家裡砸了啊。」
顧青山蹬著車,往前看。
「他既然不想讓你好過。」
「我也不可能讓他好過。」
他們出了柳溝村。
為了避免被崔家半路攆上,選擇順著山樑下的土路往家回。
這條路會路過公社,遠上幾里。
但就他一個人帶著妹妹和兩個外甥,這樣走最安全。
他不怕崔勝利,只怕他們搶走孩子。
自己寡不敵眾,孩子萬一被搶一家人都不安心。
土路兩邊是新翻的田,太陽曬的土腥味一陣一陣往上冒。
走了一陣,坐在前面的崔新華開始動。
他先是往後把背簍靠在顧青山身上,後來一條腿往前挪,再後來小聲嘟囔。
「舅舅。」
「我餓。」
顧青山說。
「忍一會兒,前頭就到了。」
又走了一刻鐘,崔新華在車槓上扭來扭去,一會兒說餓一會兒說屁股麻。
顧青山把車騎的快了些。
到中午一點多,一行人到了公社街道。
集市早散了,街上只剩幾個挑擔的在不緊不慢的收拾東西。
顧青山蹬著車,順著街口往東頭走。
那條巷子他熟。
巷口進去第三間,門頭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頭三個字是山菌面。
趕了這麼久的路,他看了眼懷裡的崔新華,想到瘦骨嶙峋的妹妹,覺得孩子也餓了。
「先吃口熱面再說。」
他把車停在巷口那棵槐樹邊,抱起小華,讓大華自己下來。
顧來娣抬頭看了看木牌,腳步慢了一下。
這是晚晴的地方,她有些不安。
她跟青山離了,自己拿什麼臉進去吃飯。
顧青山大跨步走了進去。
剛過飯點兒,屋裡沒什麼客人。
只有靠窗那張桌坐了兩個吃麵的。
灶台邊,沈晚晴正低頭攪拌骨湯,白褂子的袖子挽到肘上。
她聽見門響,抬頭。
看見顧來娣,她眼睛先亮了一下。
「小妹?」
她把勺子往鍋邊一擱,幾步走過來,一把拉住顧來娣的胳膊。
「小妹,你趕緊坐下。」
她看了一眼顧來娣臉上那些血痕,愣了一下沒多問,先把孩子抱到長凳上。
「等我給孩子下面吃。」
顧來娣把包袱從肩上取下來,抱在懷裡。
「算了,你忙你的。」
她搖搖頭。
「我不餓的。」
「我不在這兒吃了。」
沈晚晴早就不是她嫂子了,她怎麼好意思端著碗坐在這兒。
沈晚晴還沒說話,顧青山先開口了。
「小妹,你就別客氣了。」
他把小華在長凳上放好,又拉了拉大華,讓他坐穩。
「之前好歹在一個屋檐下住過那麼長時候,別那麼生分。」
「再說,來這兒吃麵,我又不是不給錢。」
沈晚晴白了他一眼。
她把視線轉回顧來娣身上,手按在她肩膀上。
「來娣,聽話。」
她說的慢。
「就算你不餓,孩子也餓了啊。」
顧來娣看了看懷裡兩個孩子,又看了看沈晚晴的臉,最後坐下了。
沈晚晴轉身回灶台,快速下了兩碗面,撒了厚厚的菌子。
她把面端過來,一碗放到大華面前,一碗放到顧來娣手邊。
轉身又從灶台邊拿了個小碗,撈了一筷子麵條挑斷澆上湯,遞到顧青山手邊。
「你先餵小華。」
她說。
「錢待會兒給。」
她把手擦乾淨,轉身又回了灶台,去給那兩個吃麵的客人加水。
顧青山坐在那兒,看大華捧著碗呼嚕呼嚕往嘴裡扒。
看小妹低頭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湯,眼淚落在湯碗裡也沒停。
他把筷子捏在手裡,沒動。
他一陣難受,覺得她這幾年沒有一天順過。
今天出來,後頭的事還沒完。
崔勝利回來,看見那院子肯定要鬧。
他要來青石溝,我就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