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裳坐在下首客座,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素色披風,只是裙角濺滿了泥點。四名黑衣影衛按刀立在她身後,將堂外的衙役隔絕在外。
「孟夫人。」高知府終於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本官說得很清楚,府衙未曾接到任何報案。碼頭那邊今日太平得很,哪來的見血奪人?」
「太平?」謝雲裳從袖中摸出一塊帶血的生鐵,揚手擲出。
噹啷一聲巨響,生鐵砸在高知府面前的黃花梨木案案面上,砸出一個兩寸深的凹坑。
高知府嚇了一跳,茶水潑在手背上,燙得他猛地站起身。
「這是從松江客棧馬廄里起出來的馬蹄鐵。」謝雲裳看著他,語氣平緩得沒有任何起伏,「三道暗槽,鑌鐵打造。這是京城兵部發給官驛傳訊快馬的制式。」
高知府臉色一變,拿袖子去擦手背上的水漬,沒接話。
謝雲裳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公案前。
「孟家暗線查得很清楚。事發前兩日,松江客棧住進了八個『行商』,騎的卻是官驛的馬。孟逾白失蹤前,碼頭上有人聽到他與一個操著京城內廷口音的無須男子交談。」謝雲裳雙手撐在案幾邊緣,逼近高知府,「高大人,你是謝如晦的門生,你自然不會接孟家的案子。」
「放肆!」高知府拍案而起,「謝雲裳,你一介商婦,敢在這府衙大堂非議朝廷命官?」
「你不用拿官威壓我。」謝雲裳站直身子,「我今夜來,不是求你查案。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孟家在松江的十三個錢莊,明日起全部停止向府衙兌換官銀。你扣壓的孟家那三批綢緞,我也不要了,就當給高大人買棺材的本錢。」
高知府瞳孔驟縮:「你敢威脅本官?」
「孟家掌著江南六成水路。東家下落不明,底下人人心惶惶,船走不動,錢轉不出,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嗎?」謝雲裳轉身往外走,「江南要是生了民亂,楚慎第一個砍你的腦袋。」
高知府跌坐回太師椅上,看著那塊帶血的馬蹄鐵,半個字也說不出。
一出府衙大門,冰冷的夜風吹得謝雲裳一個激靈。
杏兒撐著傘迎上來,替她擋住風雨。
「夫人,回府嗎?」
「回去。」謝雲裳跨上馬車。
車廂內,周掌柜已經等候多時。他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帳冊,神色焦灼。
「查清了。」謝雲裳脫下濕透的披風,丟在一旁,「人被帶去了京城。是楚慎和謝家聯手做的局。」
周掌柜倒吸一口涼氣,險些沒抱穩手裡的帳本:「那東家他……」
「他若是死了,楚慎拿不到孟家的錢,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謝雲裳冷靜得可怕,「留著他,才能逼我就範。傳我的話,從明日起,孟府大門緊閉,對外稱我染了惡疾,不見客。」
周掌柜點頭記下:「盤口那邊呢?」
「照常運轉。那批出城的底冊藏死在暗庫,誰也別動。」謝雲裳看著周掌柜,「你去庫房提五萬兩銀票,再給我備兩輛青布馬車,挑四個身手最好、生面孔的影衛。半個時辰後,後門見。」
周掌柜猛地抬頭:「夫人要親自去京城?」
「他去杭州巡鋪子了。我這個做妻子的,自然要在府里好好養病。」謝雲裳拉過一條干毛巾擦拭頭髮,「去辦。」
周掌柜不敢多言,拱手退下。
三日後。運河官道旁,一處偏僻的腳店。
夜雨未歇,連綿的雨幕將天地連成一片灰白。
二樓最內側的客房裡,一盞油燈如豆。謝雲裳換了一身粗布衣裙,頭上包著青色方巾,扮成尋常商戶娘子的模樣。杏兒在一旁守著紅泥小火爐,爐子上溫著糙米粥。
窗欞傳來兩聲極輕的叩擊。
影衛推開窗,抓住一隻濕透的信鴿,解下腿上的竹筒,轉身遞給謝雲裳。
謝雲裳抽出裡面的麻紙。
紙條極小,只有兩行字。是表兄的筆跡。
「楚慎回京,秘密調動西山大營禁軍三千,封鎖京城九門。嚴查江南口音及路引。網已張,切勿北上。」
謝雲裳將紙條湊到油燈火苗上。火舌卷過,麻紙化為灰燼落在桌面上。
楚慎這是徹底撕破臉了。
他在江南吃了一個悶虧,抓了孟逾白,卻不急著殺。他把整個京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囚籠,就等著她自己撞進去。
杏兒端著一碗粥走過來,看到謝雲裳看著那堆灰燼出神,小聲問:「夫人,出變故了?」
謝雲裳從袖中摸出那半塊碎裂的玉佩。
玉佩的斷口銳利,割得她掌心生疼。
「楚慎在京城張開麻袋,等我往裡鑽。」謝雲裳拇指拂過玉佩上的紋路。
杏兒手一抖,粥灑了幾滴在桌上:「那我們還去嗎?」
謝雲裳將碎玉重新收回袖中,端起桌上的糙米粥,喝了一大口。
糙米划過嗓子,帶來一陣粗糙的痛感。
「去。」謝雲裳放下瓷碗,抬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雨,「他不惜動用禁軍設局,證明他心裡在怕。他怕孟家這頭巨獸反噬,更怕我永遠留在江南。」
謝雲裳站起身,走到窗邊。
楚慎想要她屈服,謝如晦想要孟家的家產,謝雲容想要她的命。
「通知影衛,捨棄馬車。」謝雲裳轉頭看向杏兒,「我們走水路,混在送進京的漕糧船里,明日一早入順天府界。」
正順天府外,運河水流平緩。吃水極深的漕糧船在夜色掩護下靠岸。
京城九門封鎖極嚴,查驗路引的城門官舉著火把,刀柄上的銅環被雨水沖刷出冷光。謝雲裳混在搬運粗糧的力工家眷中,低著頭,從側門順利入城。
沒有回謝家舊宅。謝雲裳帶著杏兒和四名影衛,徑直穿過半個京城,沒入甜水巷深處的一處青磚小院。
這是孟逾白早年暗中置下的產業,房契掛在一個死人名下,查無可查。
屋內沒點燈。
謝雲裳坐在主位的黃花梨木椅上,借著窗欞透進的些許月光,拆開袖箭的黃銅機擴,將一枚枚淬了麻藥的鋼針重新填裝。機擴咬合的聲音在靜謐的暗室里格外清晰。
「篤、篤、篤——」
院門傳來三聲極輕的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