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們現在啟程,憑藉影衛的保護,絕對能安全抵達山東。但這些人,這些逃過了洪水卻逃不過人禍的流民,全都會死在這座破廟裡,或者落進迎春樓那種地方。
孟逾白看著她。他太了解謝雲裳了。這個女人在朝堂上算計人心時冷酷無情,但她的底線,永遠留給了那些掙扎求生的人。
「沒藥,沒糧。」孟逾白語氣平穩,陳述事實。
雨水順著破廟的豁口砸下。
謝雲裳挽起袖子,將礙事的裙擺用布條紮緊。
「留在這裡。」她轉頭看向孟逾白,語氣不容置喙。
「聽夫人的。」孟逾白點頭。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影衛。
「甲三,帶人去三十里外的安平縣。買生石灰、細棉布、大鍋,把縣城藥鋪里的柴胡、黃芩、石膏全清空。再雇兩輛運糧車,買五百斤陳米。」孟逾白語速極快,條理清晰,「拿我的印信去城西恆通錢莊提現銀。若遇到官差盤問,就說是順天府張羅的施粥隊。」
「屬下明白。」幾名影衛翻身上馬,沖入雨夜。
破廟內的流民聽見這話,原本死寂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活氣。那個抱著女童的婦人更是伏在地上,額頭磕在泥水裡,砰砰作響。
「把人隔開。」謝雲裳沒有理會跪地的流民,直接指揮杏兒,「發熱的、腹瀉的移到東邊牆角,沒病的去西邊。中間騰出空地生火。」
兩個時辰後,安平縣的物資運到。
大鍋架起,沸水翻滾。幾名影衛在廟內撒了一層生石灰,刺鼻的氣味壓住了原本的腐臭。
謝雲裳站在火堆旁,親自將藥材按比例分揀,投入沸水中。濃郁的藥香很快瀰漫開來。
她端著一隻粗瓷碗,走到東邊牆角。那個曾吐過半塊麵餅的女童燒得滿臉通紅,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謝雲裳半蹲下身,一手托起女童的後頸,一手拿木勺舀起黑褐色的藥汁,吹涼後抵在女童乾裂的唇邊。
女童牙關緊咬。謝雲裳沒有猶豫,兩根手指捏住女童下頜,微微用力迫使她張嘴,將藥汁一點點灌進去。
動作粗魯,卻管用。
大半碗藥灌下,謝雲裳放下瓷碗,拿細棉布蘸了溫水,一點點擦拭女童的額頭、頸側和腋下。
孟逾白站在三步外,看著這一幕。
這個女人,昨天夜裡還在水牢拔刀殺人,今天卻能蹲在泥水裡給非親非故的流民擦身降溫。
一半菩薩,一半修羅。他看上的女人,總是這麼招人稀罕。
一隻信鴿穿過雨幕,落在廊檐下。
孟逾白收回視線,走上前抓住信鴿,解下腿上的竹筒。他抽出紙條,快速掃過,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謝雲裳直起身,將棉布丟進水盆,走到他身邊。
「江南出事了?」她問。
「松江的兩處主貨倉被大水衝垮了,裡面存著明年開春預備運往北方的三十萬匹絲綢。」孟逾白指尖發力,紙條化為碎屑簌簌落下,「周掌柜被困在蘇州城內,人活著,但出不來。」
三十萬匹絲綢,那是大半個孟家的底子。
謝雲裳臉色微變。
「還沒完。」孟逾白語氣平穩,仿佛被沖走的是幾捆稻草,「水患剛起,便有人打著朝廷賑災的旗號,拿著極低的價碼,在蘇州、松江一帶大肆收購商鋪和地契。孟家在城東的三處米行、兩處茶號,已經被封條鎖了。」
謝雲裳腦子轉得飛快。
這手段太眼熟了。
「楚慎。」謝雲裳冷笑出聲,「他借水患之名行強盜之實。拿不出錢,便直接搶地盤。」
楚慎缺錢打仗,既然逼不出孟家的底冊,那就借天災毀了孟家的根基,順理成章接管江南商道。
「我們暫時走不了。」謝雲裳看了一眼牆角剛剛退燒的女童,又看向孟逾白。留下,意味著要放棄江南最佳的搶救時機。回去,這一廟的流民活不過三日。
「錢這東西,王八蛋賺的王八蛋花。孟家沒了,我再給你掙一個回來。」孟逾白伸手,拇指擦去謝雲裳臉頰上沾著的一抹黑灰,「人活著就行。你顧這些孩子,剩下的交給我。」
他轉身招來影衛首領。
「傳令揚州分號。」孟逾白眼神冷硬,「動用地下暗庫的備用金。把市場上所有能買到的糧食全部吃下,不計代價。官府不是要賑災嗎?我倒要看看,楚慎的人手裡捏著鋪子,拿什麼填災民的肚子。」
交代完畢,孟逾白去後方清點草藥。
謝雲裳轉過身,走向廟門外的廊柱。
那三名迎春樓的人販子還被反綁著,扔在泥水裡淋雨。下頜骨脫臼,三人只能發出嗚嗚的慘叫,傷口已經泡得發白。
謝雲裳走上前,停在領頭漢子面前。
她抬起腳,踩在漢子的胸口,彎腰,右手捏住對方脫臼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托。
咔嚓。骨頭復位。
漢子剛要張口大罵,謝雲裳順手將一塊帶泥的破布塞進他嘴裡,拔出腰間短刀,刀鋒貼在漢子的頸動脈上。
「我問,你點頭或搖頭。」謝雲裳聲音沒有起伏,「叫出聲,我割斷你的喉嚨。」
漢子瞳孔放大,瘋狂點頭。
謝雲裳抽出破布。
「買賣流民這門生意,做了多久?」
「半……半個月。」漢子哆嗦著回答。
半個月。正好是楚慎下令籌備軍餉,且江南大水即將爆發的前夕。
「你們買下的女童和男童,運去了哪裡?」
「女的送去迎春樓後院,男的……男的送去了西山鐵礦。」
西山鐵礦。那是皇家私礦,也就是楚慎暗中打造兵器的地方。
謝雲裳刀鋒壓緊了一分,一絲鮮血滲出。
「東家是戶部侍郎陳萬金?」
漢子閉眼大喊:「是!全都是陳大人交代的!他在戶部管錢糧,咱們只是替他辦事!」
謝雲裳收刀入鞘。
「卸了。」她吩咐旁邊的影衛。
咔嚓。下巴再次脫臼。
謝雲裳走回火堆旁。她借著火光,從懷中拿出一疊白紙。這是從安平縣順手買來的。
她研開墨錠,提筆蘸墨。
「寫什麼?」孟逾白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剛烤熱的饅頭。
「寫催命符。」謝雲裳咬了一口饅頭,筆尖不停。
「陳萬金主管戶部賑災錢糧,他故意壓著救災的銀子不發,任由流民北上,再派自己養的暗門子沿途低價收買人口。女的賣身斂財,男的送進鐵礦當免費苦力。」謝雲裳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楚慎在江南搶鋪子充盈國庫,他的臣子在京郊吃人血饅頭。」
「你要把這事捅給御史台?」孟逾白咬了一口饅頭,冷笑,「楚慎壓得住。他現在需要錢,陳萬金能弄來錢,他就會保。」
「他保不住。」謝雲裳拿過那三張沾血的賣身契,疊在一起,「如果是平時,御史台那幫言官頂多彈劾陳萬金貪腐。但現在,江南水患,流民遍野,這是天怒人怨的大事。陳萬金不僅貪,他還把手伸進了皇家的鐵礦。」
謝雲裳抬起頭,眼神極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