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雲谷外,風雨欲來。
山道拐角處,泥水四濺。
孟逾白剛剛踏出營帳半步,兩側峭壁的密林中驟然爆發出悽厲的破空聲。
數十支淬著幽藍劇毒的弩箭,撕裂晨霧,直奔孟逾白周身要害!
高世昌養在暗處的死士。
高世昌在法場被孟逾白當眾割了太監手指、踩爛了知府威嚴,知曉底帳落入孟家之手後,徹底發了瘋。他調動了私庫豢養的全部亡命之徒,趁著孟逾白孤身奔赴落雲谷的空當,要在此地將孟逾白與染疫的謝雲裳一起滅口。
「留活口,回去給趙世昌收屍。」
孟逾白連頭都沒抬,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他甚至沒有拔刀。
三十名重甲死士從山石陰影處悍然踏出,生鐵重盾重重砸入泥地,連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鐵壁。
「鐺!鐺!鐺!」
密集的弩箭撞擊在鐵盾上,火星迸濺,盡數折斷。
「孟逾白!你私闖府衙,劫殺朝廷命官,江南容不得你放肆!」
密林深處,一名黑衣統領手持長槍,厲聲咆哮。
孟逾白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那名統領。
「放肆?」
孟逾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高知府借水災吞了一百萬兩,拿死人骨頭做買賣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放肆二字?」
那統領臉色驟變,抽槍直刺孟逾白咽喉。
槍尖帶風,兇狠凌厲。
孟逾白身形微側,避開鋒芒,右手快如閃電般扣住槍桿,猛地一拽。
統領身形失控向前撲倒。
孟逾白順勢抽出腰間長刀。
刀光閃過。
「噗嗤!」
統領的右臂齊肩而斷,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腳下的碎石。
「啊——!」慘叫聲撕心裂肺。
其餘埋伏的死士見狀,眼中凶光大盛,拔刀合圍撲上。
孟逾白長刀橫掃,玄色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多餘的招式,招招奔著要害而去。斷骨聲、破肉聲在狹窄的山道上接連炸響。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四十多名死士盡數倒在血泊中,無一站立。
整條山道宛如修羅屠場。
孟逾白甩去刀尖上的血珠,踩在黑衣統領的胸口上。
「回去告訴趙世昌。」孟逾白俯視著他,眼神殘忍而平靜,「藥材進不了落雲谷,我就用他的腦袋,裝滿城百姓的藥湯。」
統領疼得渾身抽搐,連滾帶爬地向山下逃去。
營帳帘子被輕輕掀開。
謝雲裳靠在門框邊,面容蒼白,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她手裡緊緊攥著兩卷泛黃的冊子。
「逾白。」謝雲裳的聲音帶著高熱後的沙啞,卻字字沉穩。
孟逾白眼底的戾氣瞬間消散,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將她護在懷裡:「不是讓你躺著?這疫毒兇險,你不要命了?」
「死不了。」謝雲裳微微喘息,將手中的冊子遞給他,「甲三帶回來的,不只是高世昌的私帳。」
孟逾白翻開冊子。
第一頁赫然寫著:西山大營軍械調配冊,兵部侍郎周秉忠親押。
底下蓋著的,是楚慎當年在潛邸時的私印。
「楚慎要的不只是錢。」謝雲裳靠在他胸口,語速極快,「他要江南的糧,去餵西山養的三萬私軍。高世昌不僅貪銀,他還私扣了去年調撥江南的二十萬石漕糧,全部通過水路運往了北方。」
孟逾白目光一凝。
楚慎這是借江南的命,養他奪嫡後掃清異己的死士。
「高世昌敢派人來截殺,說明他怕了。」謝雲裳抬手,指了指蘇州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決絕,「他以為用疫病能困死我們,卻不知道,這滿城大疫,正是砸爛他鐵飯碗的錘子。」
「夫人的意思是?」孟逾白挑眉。
「把這兩本帳冊抄錄千份,順著孟家的鴿道,發往兩江總督衙門、按察使司,還有……京城都察院。」謝雲裳冷笑一聲,「再讓蘇州城所有的茶館說書人,把西山大營吞江南賑災糧的事情,編成段子傳遍大街小巷。」
楚慎最在乎什麼?
名聲。
當全天下都知道當朝天子為了養私軍,活活餓死、病死江南數萬百姓時,他的皇位便會搖搖欲墜。
「好計策。」孟逾白低笑一聲,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回營帳內,「但現在,你得先把藥喝了。」
杏兒端著冒著熱氣的藥碗小跑進來。
孟逾白接過藥碗,舀起一勺,吹涼,送到謝雲裳唇邊。
謝雲裳皺眉咽下苦澀的藥汁。
藥效極其剛猛,不過幾口,她體內便升起一股燥熱,將方才的寒意驅散了幾分。
就在此時,營外傳來疾馳的馬蹄聲。
甲一掀簾而入,單膝跪地,神色複雜:「主子,夫人!蘇州城門開了!」
「高世昌認慫了?」孟逾白淡漠道。
「不……不是高世昌。」甲一抬起頭,壓低聲音,「是京城來的御駕儀仗,已經過了平望鎮,距離蘇州城,只剩三十里!」
御駕親征?
不,是楚慎南巡的儀仗提前到了。
謝雲裳手中的帕子驟然收緊。
楚慎來了。
帶著他的天子威儀,帶著他對孟家財富的覬覦,也帶著他對她不可言說的陰暗執念。
營帳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孟逾白握住謝雲裳冰涼的手指,嘴角揚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來得正好。」
「欠下的血債,今日一併清算。」
「三十里。」
謝雲裳低聲重複了一遍,指尖死死扣住掌心,借著刺痛驅散高熱帶來的昏沉。
御駕來得太快,太巧。
高世昌剛敗,李福林斷指,楚慎的鑾駕便壓到了蘇州城外。這絕不是巧合,楚慎早就盯死了江南,甚至早就在等著他們把事情鬧大,好以天子之尊,順理成章地將整座江南收攏在股掌之間。
孟逾白提刀欲起,眼底的暴虐幾乎凝成實質。
「逾白,不可。」謝雲裳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身子微晃,額角沁出一層虛汗,「我胸口悶得厲害,撐不住了。」
孟逾白動作猛地一頓,周身的殺意驟然收斂,反手托住她的脊背,眼中閃過顯而易見的慌亂:「藥效還沒起?甲一,去把城裡的郎中全綁來!」
「不用郎中,我自己就是大夫。」謝雲裳劇烈喘息了兩聲,半靠在他肩頭,聲音極低,「方子壓不住熱毒,還缺一味引子……百年份的雪見草。落雲谷沒有,蘇州城的大藥房也未必有存貨。」
孟逾白眉頭緊鎖:「哪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