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明人不說暗話,我夫人她感染了疫病,您是九五至尊,若是真的出了事,朝堂又該如何?天下……又該如何。」
孟逾白藏下眼中鋒芒,可話語中又處處帶刺,直直刺向楚慎。
他的位置本來就坐得不夠穩當,前太子麾下數名將領,皆都不服他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帝位。
只要有人舉旗,便有人呼應,時刻可做謀逆之臣,直取楚慎項上人頭。
他怎能不怕呢。
踏過無數鮮血與泥濘,他比任何人都在乎這帝王之位。
此刻夜深,潮濕的風從密道中湧出來,裹著周遭的寒氣,卻足以讓人愈發鎮定。
孟逾白立於這側,黑色夜行衣被風裹挾著吹拂,身姿挺拔。
他容貌好看,從前,謝雲裳最喜他這雙眉眼,看向她時永遠是滿目溫柔,也只能看見她一人。
可此刻,這雙眼中餘下的只有寒。
一時之間,他竟和楚慎兩人立於同一境地,不相上下。
楚慎自然也察覺到了這點,將懷中謝雲裳緩緩放下,交給旁人。
「孟逾白,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威脅朕,你怎配?一個商賈人家,不過就是富甲一方,熊占一方天地,又怎可和朕論起這些?」
他微微抬起頭,用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冷冷道:「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的話便是天,由不得你不聽。」
他楚慎,已是九五之尊。
而謝雲裳,曾是他的人。
若不是他被謝雲容蒙蔽雙眼,又怎會和她生出隔閡,令她最終離開深宮,更不可能嫁與孟逾白為妻。
他心底那份執念,從來不曾放下。
野心與美人,他皆要,均不能放下。
天助他,讓他記起他兒時曾偷聽過父皇與太子哥哥談話時的內容。
畢竟他自幼便不受寵,所謂的避暑山莊,也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他自認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又怎會有退縮之意。
他不退,孟逾白更不可能退。
衣擺隨風拂動,他腳下甚至未曾有片刻後退。
「皇上,請將我的夫人交還於我。」
短短一句話,擲地有聲。
他聲音平穩,明明聽不出太多洶湧的怒氣,每一字卻都帶著不容轉圜的力量。
他指尖微微收攏,心底戒備緊繃,處處提防,也觀察著每一處風吹草動,而他依舊壓下了出手的念頭。
帝王之勢,膨脹野心,以及那分執念,都可讓本就陰鷙的楚慎無所顧忌。
他不能硬碰硬,不是懼於帝王的權勢,是害怕刀光無眼,傷到謝雲裳。
此生,她是他唯一的軟肋。
楚慎也已看出他的軟肋,嘴角倏地勾起一絲笑意,滿是不屑。
「成大事者,不可拘泥於情情愛愛,孟逾白,倒是朕高估你了。」
下一秒,他將原本蒙在謝雲裳身上的夜行衣取下,扔在一邊,又重新將她攬入懷中,渾身都散發著勝利的姿態。他低頭看了眼懷中人閉緊的眼睫,再抬眼望向孟逾白,唇角笑意越發涼薄。
「孟逾白,你該清楚,她最初,本就是朕後宮之人。」楚慎的聲音低沉,帶著帝王獨有的壓迫感,「當初放她出宮,是朕一時心軟。如今朕反悔了,普天之下,便沒有朕得不到的人。」
就在二人言語交鋒,氣氛緊繃到幾乎一觸即發的時候,一直偎在楚慎懷裡沉沉昏睡的謝雲裳,眼睫極輕地顫了顫。
意識像是從無邊的濃霧之中慢慢浮上來。
渾身筋骨酸軟無力,像是長途跋涉耗盡了所有氣力,腦袋昏沉,喉嚨乾渴發疼,稍稍一動,便牽起一陣陣眩暈。
謝雲裳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朦朧,好半晌,模糊的人影才在眼底慢慢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楚慎近在咫尺的下頜線。
她心頭猛地一沉,剛才發生的一切如皮影戲幻化在眼前,本能想要往後退,可腰肢被他牢牢箍住,半分也動彈不得。
再然後,她看向前方,瞳孔驟然緊縮。
是孟逾白。
一瞬間,所有的惶然與虛弱之下,生出一絲微弱的希冀。
她的唇瓣輕輕翕動,極輕極啞地喚出一聲:「逾白……」
聲音細弱,被陰冷的夜風一吹,幾乎消散,可孟逾白聽得清清楚楚。
他眸光猛地一亮,向前踏出半步,下意識便要上前。
「站住。」
楚慎立刻出聲喝止,手臂收得更緊,將謝雲裳緊緊按在自己懷中。
他垂眸看向懷裡剛剛甦醒的人,語氣帶著不容違抗的強勢,「謝雲裳,朕沒多少耐心,別動。」
謝雲裳臉色蒼白,渾身力氣都像是被掏空,語氣冷冽,「陛下,請放我離開。」
楚慎垂眸凝著她蒼白憔悴的臉龐,眼底竟掠過一絲痛楚,隨即又被固執的占有蓋過。
他沒有和謝雲裳言語,抬眼重新望向孟逾白,帝王的嗓音裹著赤裸裸的脅迫。
「孟逾白,想要她安然無恙,毫髮無傷回到孟家,你便即刻原路退回去,從此不再尋她,不再插手朕與她之間的事,只要你肯退走,朕保她衣食無憂,不受半點苦楚,若是執意上前,這之後會發生什麼,朕不敢保證。」
他拿捏得極准。孟逾白心中最重的便是懷中女子,這份要挾,正中要害。
孟逾白腳步頓住,薄唇緊緊抿起。
他不是沒有一戰之力,只是一旦交手,這片狹小的空地之中,他沒有十足把握第一時間護下她。
更何況,就算他的人能及時趕到,若將楚慎逼急,只恐傷害到她。
雙方僵持不下,氣氛陷入冰點。
謝雲裳此刻連呼吸都變成一種困難,但意識卻十分清醒。
「陛下不必拿我當做籌碼逼迫他,你的心思,我看得明白。」
她聲音極輕,卻又帶著一絲讓人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如同冬天裡漂浮的那片鵝毛,儘管重量極輕,但落在水中結成冰的那一刻,也重新擁有了更多的力量。
楚慎聽見她的話語後蹙緊眉頭,低頭看向她,剛欲開口,便被她打斷。
「你要我,是真心。可你想要孟家的財力、勢力,同樣不假。」
她呼吸淺淺,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楚慎耳中。